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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语2》
时间 : 2018-07-17 17:35:00 来源 : 本站原创 点击数 :

【简介】本书著述的正是中国黑室的故事。主人公是一个惊世骇俗的数学奇人、天才破译家,他手无缚鸡之力,却令敌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他不识枪炮,却是那场战争中最大的战斗英雄;他在纸上谈兵,却歼敌于千里之外;他孤身一人,但起的作用却抵得过一个野战军团;他门外有重兵把守,抽屉里有各种保健良药,却依然命悬一线,命运多舛。这是一个神奇的人,黑室让他变得更加神奇。他活着,就有更多的人能够幸免于死;他活着,就有更多的人要为他而死;他活着,就有传奇,就有故事,就有人世间最欢心的事、最揪心的痛。他是中国一代精英知识分子的代表,在历史的风云际会之中尽显热情与智慧,也深感无辜与无助。



第一章  前言

这世界有我们太多的不知道,但不是无人知道。如果没有禁忌,不知道都是可以知道的。中国黑室是个真实的机构,始创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抗战时期的陪都,鼎盛时从业人员多达四位数。但由于禁忌,他们都成了哑巴。如今,他们中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赴了黄泉,剩下的百分之十,像树叶藏于森林中一样,隐于闹市陋巷。不努力,没运气,你永远无法把他们从人堆里找出来。即使找出来了,他们依然可能跟你装聋作哑。水滴石穿,时间改变了所有人,包括一记石头,但他们的禁忌和恐惧,比石头还要坚硬,比时间还要长远。


    我是幸运的,二十五年前,在福州,有人对我开了口:是一位一九四七年投诚的前中国黑室成员。当时我在相似于黑室的某机构从职,他是我师傅的师傅,年纪大了,七十六岁,身体不好,有哮喘,每年到了春季经常犯病。老人家一生未婚,身边无亲无故,发病时全靠几代徒弟照顾,送药,打饭,打扫卫生。有一回,他病得厉害,住了院,师傅让我停职,专门住在医院里服侍他半个月。也许是我的勤恳和单纯给了他说话的冲动,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断断续续地,我知道了他投诚前的一些事,就是中国黑室的一些事。我相信,如果他知道日后我将离开那个单位,并以写作为生,就算我掐死他他也不会开口的。他以一辈子的见识作凭据,认定我将重复他的一辈子,在那只“铁桶”里幽幽地燃烧至尽。我也没有想到,时代和我都说变就变了。


    我很遗感,不能像有修养的人一样,对曾帮助我孕生这本书的大恩人指名道姓地致一声谢——因为禁忌。写这本书。我经受了与过往写作不一样的考验:以前,考验我的是如何把虚构的故事写得让读者信以为真,而这次正好相反,是要为真实的事情披上伪装。老实说,我心里也有禁忌和恐惧。我怕伤害到老人家和他记忆中的前黑室同事,以及他们的后人,继而给自己平静的生活带来困难。写作让我在现世中变得越来越无能,又敏感:这是一对矛盾,我相信它已经深深地折磨了我,也许再不能负荷加量了。


    最后,我要诚挚地申请:这是小说,请勿对号入座。


    麦家


    2010.7.6

第一章 第一节

 时间仿佛被切走了一片。


    不知怎么的,陈家鹄突然发现身边空空如也,教授海塞斯不在了,所长陆从骏也不见了。明明,刚才这两人还在他崭新的办公室里跟他聊天,说事,转眼间说不见就不见了,蒸发了,只留下两人丢在烟缸里的烟头:一个纸烟头,小半截雪茄。


    那只纸烟头还在冒烟呢。


    见鬼!


    陈家鹄嘀咕一句出了门,四顾张望:没有,院子里只有静物,间或有一两片树叶在拂动。喊一声,不见回音。又喊一声……连喊几声都没有回音。难道我是在梦中?陈家鹄突然怀疑自己还是在山上,下山后的一切不过是他做的一个长长的梦。他迈着梦的步子,反身人屋。办公室在廊道尽头,占用了廊道,是长长的一间,坐北朝南,南边窗户呈拱形,北窗是四方形的,玻璃都是普通玻璃,看上去不结实,也不是太通透明亮。


    陈家鹄入屋后,漫无目的地踱着步,从拱形南窗踱到方形北窗,又从北窗踱往南窗,像在丈量自己的心智。不知踱了多少个来回,他最后停步在北窗前。已是午后四点多钟,太阳光都移到北边,北边的空间显得比南边开阔、明亮。他追着阳光,无意识地举目眺望,近处,远处,空中,地上,屋尖,街角,目光像风一样飘忽、茫然。


    这是一九三八年十月二十五日,是一千二百公里外的武汉历史上最阴霾的日子,日军第六师团的佐野支队在飞机大炮的火力配合下,强行渡河,攻克了汉口的最后一道防线——戴家山防线,从而宣告武汉沦陷。对陪都重庆来说,这是个哭泣的日子,天若有情,应该落雨代泣。但那个年代,天道也偏袒大和民族,炎黄子孙只配受嘲弄、欺辱。这一天,重庆的阳光是少见的灿烂,即使是午后四点多钟的太阳,依然灿烂得喧嚣,热烈得张狂。阳光把一片片黛瓦烤得黑中透亮,空气干燥得刺刺啦啦响,似乎落个火星子就会熊熊燃烧,把天地烧成一堆茫茫白烟。


    一道哀怨的声音拔地而起,响彻空中。


    起先,陈家鹄以为这是空袭警报声,仔细听,发现不一样。警报声要更粗粝,更浑厚,且节奏明快,听了身体会不由得紧张。这声音尖细尖细的,飘飘的,缓缓的,带着怨气和哭诉,像一艘大船被汹涌波涛吞没时的哭诉,浸满了无辜、无助的痛伤。


    其实,这是为武汉沦陷的哀悼声。


    三公里外的一号院内,以委员长为首的一群官僚政要,包括杜先生在内,正在为国难举行降旗仪式。默哀。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似乎在等人开镰收割。


    别了,武汉!


    别了,阵亡的将士们!


    别了,武汉的父老乡亲!


    哀号如诉,翻山越岭,波及四方。


    陈家鹄一直用心地听辨到最后,也没有确定这到底是什么“号”,倒是这听辨的过程让他的注意力集中起来,精神饱满了。待哀悼号结束,饱的目光陡然变成了探照灯,在空中——高空——低空扫来扫去,最后从空中降落在两个不知从哪儿骤然冒出来的背影上。


    背影居然有点熟悉,一个高大,另一个更高大,他们并着肩,正在往陈家鹄刚才进来的门走去。门口的哨兵看见他们过去,抢先拉开了大铁门,然后立正恭候两人离去。就在两个背影即将走出门消失之前,陈家鹄猛然认出,他们就是陆所长和海塞斯。


    他们刚从陈家鹄那儿出来,这会儿正准备回斜对面的五号院去。他们的出现使陈家鹄又回到现实中,他想起刚才与他们相见、相谈的种种细节,可就是想不起他们是怎么与自己分手的。分手的过程成了一个黑洞,把他的心智吞没得无踪影,黑洞洞一个孔,一团没有过去和未来的时间切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实上,他是又犯病了:灵魂出窍的“迷症”。


    但不论是陈家鹄还是海塞斯,还是陆从骏,此时都没有意识到这是病。这是一种罕见而神秘的病,确诊它需要一个时间和数量的演化过程,还要一定的机缘巧合。最后,陈家鹄把这个“黑洞”归结为人太累(发生了这么多怪事),海塞斯和陆从骏则把它看做是他对这个地方(过去的监狱)或者这种方式(把他骗下山)的厌恶、反感、心里有气,于是有意冷淡它们,赶它们走。


第一章 第二节

与此同时,李政正在四公里外的陆军医院里寻找陈家鹄。他从蒙面人徐州那儿得知陈家鹊是被一辆陆军医院的救护车接下山的,便下山直扑陆军医院来找陈家鹄。


    当然找不到。


    门诊,住院部,楼上楼下,每一个病房都找了,连厕所都去查探了,就是没有。他灵机一动,去找那辆救护车。医院就一辆救护车,一个司机,没费什么周折,车子和人都找到了。司机也不知道陈家鹄是什么人,没什么警惕性,加上李政连哄带骗的功夫实在是一流,两支香烟没抽完,李政已经从他嘴巴里挖到全部真实情况:什么时间,什么地方,陈家鹄从他车上下来,上了一辆什么车——老孙的吉普车,不知去向。


    一个小时后,天上星根据李政了解的这些情况,做出了正确判断:陈家鹄没有得病,下山看病只是个幌子。“救护车把他接下山,又没有送他去医院,这说明什么?”天上星看看李政沉吟道,“他没有病。”


    “嗯。”李政点头称是,“我怀疑他是去了黑室了。”


    “黑室不在山上?”


    “嗯,徐州同志明确告诉我,山上只是一个培训学员的基地,真正的黑室在另外一个地方,可惜他也不知道在哪里。”


    “他必须知道。”天上星沉默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陈家鹄下山了,他现在在山上我看用处也不是很大,让徐州设法混进黑室去。”顿了顿又说,“我以为他早进了黑室,原来还在外面转。”


    “看来黑室真的是不好进。”李政说。


    “不好进也要进,他是我们现在唯一可以打探到黑室驻地的同志。”天上星目光炯炯地对李政说,“你尽快再上一趟山,告诉他我们的困难,我们只有依靠他才能找到黑室,让他务必设法钻进黑室去。”


    当天上星说完这话时,脑门子似乎突然哧地亮了一下,恍然看见老钱在邮局伏案工作的样子。


    其实,就在昨天晚上,天上星才同老钱交流过,希望通过他的岗位和人脉也打探一下黑室的驻地。这会儿,老钱正在打探呢。



第一章 第三节


老钱在邮局是个新人,但仿佛又是个有来头的人,一来就高居二楼,坐进了负责受理收发电报的办公室里,整天日不晒,雨不淋,悠悠闲闲地喝着茶,看着报,干着活。稍加观察,发现局长大人还对他蛮客气的。有一次两人在小酒馆里喝酒,被楼下张阿姨瞅见,张阿姨是张快嘴,第二天邮局上下都在悄悄议论这回事。这更让局里的同仁惊异,把他想得很是复杂,暗暗地把他当成了一个有什么来路的人,有关系和背景的人。会不会是局长大人的什么秘密亲属?抑或是某个大官的三亲六戚?这儿不是黑室,人们的想象力有限,根本没有往他的胳肢窝里去想。如果大家知道他的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延安”,估计谁都不会挨近他。现在大家都喜欢挨近他,好像挨近他就挨近了局长大人似的。


    对一个背景黑糊糊的人,关心他的背景是大家热衷的事。于是一有空闲,局里人就在肯地里打问老钱的过去、外围、老底。可打问来打问去,准都没能打问到任何有关他的信息,就连他从哪里来、家住何处、有无家小,局里人都全然不知。问老钱,他也不说,总是淡淡一笑。有一次他好像很高兴,跟楼下张阿姨说什么战乱岁月,国破山河碎,有家即无家,无家即有家,四海就是家。说得云里雾里,高深莫测,更让张阿姨觉得不可小瞧。跟快嘴张阿姨说什么,等于是对全局人说什么。老钱是闯过江湖的,他知道该怎么来对付这些小龙虾们的热情关注,就是:要保持一定的神秘度,又不能趾高气扬;要给他们一定距离,又要给他们一定的亲近感。平时没事,他喜欢往楼下跑,去跟那些跑外勤、负责送信的人抽烟,插科打诨。有时见他们忙不过来,还帮他们分信,帮他们把自行车推出去,吩咐他们在路上慢点,注意安全,等等。渐渐地,他跟这些跑外勤的人都熟了,大家都觉得他人好,有情义,好亲近,可交际。


    老钱这是有意为之的,只有跟他们亲密上了,称兄道弟了,有些工作才有施展的空间。老钱想干什么?当然是找黑室的地盘。老钱一直在悄悄找寻给黑室送信的人,却怎么也找不到,好像黑室的信根本不是从这儿走的。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昨天晚上天上星找他聊,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深入的分析。天上星认为信肯定是从邮局走的,只是可能黑室刚成立不久,往来信件还不多,要他耐心等待机会。


    说来也巧,机会说来就来。这天午后,老钱办完手里的事,照例又逛去楼下帮邮递员们分发信件。才刚分了几鲥,他猛然看见惠子写给陈家鹄的信,便有意套邮递员的话:“嘿,陈家鹄?这名字我怎么这么眼熟?哦,想起来了,上次有人曾上楼来找我问过这个人。”说的就是汪女郎以陈家鹄小妹陈家燕之名来打听这单位地址的事。


    邮递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本地人,二十出多,留着偏分头,看样子是读过几天书的。他把信放在一边,向老钱挤挤眼,带点儿炫耀的口气说:“那人后来被抓走了你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亲眼看见的。”


    “你知道为什么抓她吗?”


    “据说这是个保密单位,不能随便问的。”


    小伙子抬头警觉地问他:“你听谁说的?”


    老钱指指楼上:“头儿说的。”接着又说,“我还听说这单位里的人都是很有分量的高级知识分子,还有好多气质非凡的大美女,你整天给他们送信一定见过不少大美人吧。”


    小伙子说:“大美人我倒还没见到,我见到的只有一个大黑鬼,北方佬。”


    老钱笑道:“难道他们从来就没让你进过大门?”小伙子说:“大门我也没见过。”这怎么可能?听小伙子说了老钱才明白,黑室的信都是他们自己来取的,小伙子不知道,可能这里也无一人知道,黑室到底在哪个死角落。好了,既然有人来取,把这个人挖出来,然后寻机会跟踪他即可。这么想着,老钱继续不动声色地套小伙子的话,很快就把那个“北方佬”的情况都挖清楚了:长什么相貌,一般什么时候来取信,是开车来的还是骑车的。


    第二天,老钱掐着时间注意观察着、守望着。果然,正如小伙子说的,到了上午九十点钟,便有一个大块头北方人骑着车来邮局交接信件。他的打扮很普通,穿的不是制服,而是一身廉价便衣,骑的车也是破破烂烂的,看上去像一个负责买菜的伙夫。从骑车这点上判断,黑室就在本区域内,至少不可能过江,也不可能上山,因为那都是自行车去不了的地方。重庆的自行车很少的,因为到处是坡坎,用处不大,只有在小范围内可以用。老钱没有自行车,眼睁睁看着那个北方人洒下一路铃声消失在视线中叹息。


    次日,老钱在八办借了一辆自行车,请了半天假,穿了件乡下人的粗布对襟衫,戴了顶大斗笠,架了两篓子的山珍,一个上午都猫在邮局对门的小巷子里当小贩,推销山珍,一边盯着那个北方人的来和去。


    这回,自然是跟上了。


    结果,跟到了渝字楼。


    黑室在渝字楼。


    这是个好消息啊,终于有个底了。可以想见,陈家鹄也一定在那儿。放出去的风筝是要收回来的,失踪了去哪里收啊?现在好了,人找到了,便可以设法安排人去接触,去慢慢工作,去收拢他的心。人在黑室不是问题,关键是心,他的心必须要有人去工作、去收拢,最后交给延安。


    安排谁去?天上星盘算一番,觉得目前还是老钱最合适,因为陈家鹄知道他是延安的人。明有明的好处,暗有暗的便利。在天上星的设想中,现在一些铺垫和预热工作,只要有机会,老钱是可以明目张胆地去做的,哪天等徐州去了他身边后,可以暗中帮老钱敲边鼓。这样明暗相辅,相得益彰,到一定时候再由李政去添最后一把火,效果一定好。


    这样,天上星首先决定要给老钱调整工作岗位,让他去当邮递员,负责跑渝字楼那条线,伺机联络上陈家鹄。邮局局长是童秘书的乡党,当初老钱进邮局工作就是童秘书找他安排的,现在调整个岗位应该更不在话下吧。


    错!


    童秘书这下使不上力了。


    原来,渝字楼虽然离邮局不远,可以骑车来往,但是这条邮路总的说客户分散,路线拖得长,且要上山过岭,有一大半以坡路居多,只能徒步。所以,那些邮递员都不爱跑这条路线。老钱是楼上的,坐办公室的,地位比邮递员本身高一格,现在要从二楼下到一楼,从室内赶到户外,而且去跑最差的路线,这明显是贬,贬中又贬!你老钱想去跑这条路,就是说你犯贱,让童秘书去找他的老乡局长说情,肯定也行不通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要往上跑,烧香拜佛,托人求情,可以理解;你犯贱,要去找屎吃,怎么找人去说情,不神经病了嘛!


    怎么办?


    犯错误!


    老钱利用收发电报的职权,贪污了一笔公款,照理要开除公职。这时候,你再请童秘书出马,让他去找他的老乡局长送送礼,说说情,给他一次悔过自新的机会,这就能说得通了。


    既然是悔过自新,跑一条最差的路线,理所当然。


    老钱就这样瞎折腾一番,终于如愿以偿,成了跑渝字楼这条线的邮递员,每天早出晚归,走街串巷,磨破脚皮子。在徐州同志下山前,八办的同志都以为黑室在渝字楼里,直到徐州下山,送出情报后,才知道守错了地方。


    这是后话。


第一章 第四节


徐州下山其实是“上刀山”,其间他所付出和所体现的,绝不亚于江宁一战中对他的考验。那次“称雄”,他凭的是一种简单的不要命的热情,他看见那么多战友都像镰刀下的麦秆一样纷纷倒下,葬身于火海,他突然对自己活着有一种恐惧感。他希望自己速死,与战友一起命归黄泉,哪知道有时候死亡的权力也不在自己手上,他对死的渴求反而塑造了一个英雄的光辉形象。事后徐州总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像一场梦,所有的付出、勇气、恐惧、收获,都是梦的组成部分,是梦中的“他”的一次历险、一次荣光,跟他本人并无关联。这一次,他希望自己回到梦中,但时时刻刻,他分明感受到,一切都要靠他坚强的意志和毅力去完成。


    在反复的思考中,徐州得出一个结论,想让自己下山,只有一个办法:让自己刚长好新肉的半张疤脸重新发炎、腐烂。山上只有一个医生,只能对付简单的感冒、发烧、肚子痛等小毛病,一张脸烂了,重新腐烂,想必是对付不了的。于是,徐州决定搞坏自己的脸,让伤口发炎、腐烂。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对着镜子,举着从鬼子手上缴获的排雷刀,举了一个多小时都下不了手。


    这几乎比割断自己的喉咙还要难!


    好不容易,刀子下去了,创口有了,血流出来了——不要以为这就够了,这仅仅才是开始,还要想办法让伤口烂成一团恶臭的腐肉,刀口才会消失,才能瞒天过海。


    徐州首先想到的办法是用盐。“往伤口上撒盐”,这话人人都在说,但几乎没人试过,因为实在太残忍、太毒辣,除非是用来撬开顽固的嘴,或是对付切齿痛恨的仇敌。徐州也许缺乏把自己当做万恶日鬼的想象力,但他并不缺少为凌云壮志赴汤蹈火的勇气,他放下刀,毫不迟疑地抓起一把粗盐抹在伤口上。


    顿时,天地昏暗,痛如刀绞!


    徐州不敢叫,不能喊,只能靠握碎双拳、口咬毛巾来抵抗这鼎镬刀锯的彻痛彻苦的大滋大味。他在剧痛中手脚抽搐,浑身痉挛,头晕目眩,最后脑袋里钻进了大片大片的氤氲——他昏死过去了,像一匹被剥了皮的死马。


    黎明时分,徐州在火辣辣的疼痛中醒来,他挣扎着抓过镜子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千古艰难唯一死,比身体痛苦更令人承受不了的唯有精神的绝望。徐州万万没有想到,盐能令伤口痛彻骨髓,却无法令其腐烂,相反,表层还会更快地弥合——见风就长,吸血而合。他是如此地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一整晚令他痛不欲生的伤口竟在盐的帮助下开始结痂!


    显然,撒盐是个误区。盐只能痛上加痛,却不能饬上加伤,让伤肉腐烂。


    怎么办?


    徐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背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气,一边凝神聚心,穷思极虑。突然,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家乡看到的两个地痞打架的事:其中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头按进一堆生石灰堆里,然后朝他头上撒尿,对方顿时如被丢人油锅似的,痛得嗷嗷叫。后来,这个人再出门时已是一个瞎子和麻子,满脸都是豆大的疤痕。徐州想,尿其实是起了水的作用,生石灰遇到水,像热锅上的油遇到火苗子……想到这里,他心里燃烧了。


    培训中心初创不久,修建房屋剩下的材料都堆放在仓库里。徐州轻而易举就从那里搞到了一小袋生石灰。他揭开新长的痂壳,将白色粉末抹上去,没等他泼水伤口就冒出吱吱的声音。徐州一头栽倒在地,来回翻滚,以头撞地,比之前十倍的疼痛将他推到了发狂的边缘,不用看镜子,他也清楚地感觉到伤口的肉在燃烧,在溃败,在稀巴烂。


    可是光稀巴烂不行,要发臭腐烂才行,否则伤口太新鲜,容易被医生看出破绽。就是说,他必须再坚持两天,等待伤口腐烂化脓。


    这两天,徐州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度日如年,每一分钟他都觉得自己要崩溃,要割断喉咙来解脱难以忍受的苦刑。生石灰粉,还有后来加上的辣椒面,在徐州脸上充分摧毁着人的意志,它们躲在面罩里面,时而哈哈大笑,时时窃窃暗笑,等待着一个世上最蠢的大笨蛋最后的崩溃。两天里,几千分钟里,徐州找到了几千个理由让自己放弃生命,可就是找不到一个理由让他放弃李政绐他转达的天上星的一句话:徐州同志,我们现在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你必须付出一切努力,想尽一切办法下山来,让我听到黑室的声音!


    正是这句话,让徐州艰难地挺过了几千分钟,骗过了山上的医生——他几乎被创口腐败的烂肉吓坏了,阵阵恶臭熏得他连忙捂住嘴鼻,屏气静息。“我这儿根本不行,必须马上转到山下去治疗。”当徐州听到医生在电话上这么对陆从骏所长说时,他忍不住号啕大哭。几千分钟的痛死痛活终于换来了胜利的回报,他太激动了!泪水漫过腐烂的伤口,又一次刺激着伤口,但徐州感觉不到痛,而是有一种秋风送爽的感觉。


    最后的苦往往有一种甜。


    到了山下医院,徐州又费尽心机与医生们做游戏,伤口稍为见好又做点小手脚,让伤口再发作,一而再,再而三。三天,五天,一周,伤口总是不痊愈,车子天天送他下山来换药,司机都烦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废物居然要这么侍候他,实在是荒唐啊。


    一天,徐州搭保安处长老孙的便车下山去换药,徐州不失时机地向他诉苦倾吐衷肠,深表歉意的同时又大表决心。


    “这张烂脸我也不知哈时能好,闹得人心慌啊,司机天天为我跑差,早看我不顺眼了,左主任也看我心烦,不知处长能不能给我在山下找个工作,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一边治病一边工作,也好诖我心安。”


    “笑话,你这样子怎么工作?”


    “可以的,我已经给自己找了一份最合适的工作。”


    “什么工作?”


    “保护陈先生。”


    “保护他?”


    “他不是生病住院了?我想组织上肯定专门安排了人在保护他,我觉得这事可以交给我来做,这样免得司机每天接送我上下山,穷折腾,花掉的汽油费比我的命还值钱。”


    话到此为止,还不足以让老孙引起重视,他接着说:“我和陈先生在山上相处得很好,我相信他也希望我去保护他。”徐州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在心里想,这话是赌了,他一定会去征求陈先生的意见。那么,陈先生会不会给他机会呢?他只有一半的把握。


    结果,陈家鹊给了他机会。


    陈家鹄本来就在怀疑他是个共产党,很想进一步了解他,面对老孙的提议爽快地答应了:“好啊,你这算是找对人了,这儿本来就是个鬼地方,他来守门倒是很合适嘛,这样这儿就更像个鬼地方了。”


    徐州就这样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下了山,留在了陈家鹄身边。如果说留在陈家鹄身边有一点赌博性质,有一定的偶然性,但徐州同志实施的上刀山、下火海的“苦肉计”,一定意义上来说是注定他要下山来工作的,因为谁也受不了他天天下山来换药。这问题迟早要解决,要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把他留在山下工作,这样他可以自己走着去换药,不必动车耗油。要留在山下,他这吓人巴煞的鬼样子放在人来人往的渝字楼肯定不合适,要放只有放到黑室去。


    这一点,徐州是算到了的,否则他也不会这么虐待自己。


    现在情况比他预想的好,不但到了陈家鹄身边,还在黑室的屋子边上,真正是两全其美啊。这一回,徐州显然是交了好运,运气如此眷顾他,也许是出于同情吧,他付出得太多!


    医院与黑室相隔两条街,相距不到三公里。开始一段时间,徐州每天上午都要去医院换药,一个人,步行往返,自由自在。也正是利用这个条件,他与组织取得了联系,及时把黑室的准确地址和陈家鹄的确切消息报告给了组织上。


第一章 第五节


话说回来,入驻五号院附院的陈家鹊,虽然对这地方一百个不喜欢,但对提前下山来工作这件事心里是认可的。事到如今,退出黑室的梦想已经没有了,既然如此还不如早点干出点业绩,好让人尊重。人微言轻,只有被人尊重了,他才可能去尊重他该尊重的人,比如回家会会惠子,看看父母。以他对教授的了解和认识,他觉得他是个可以信赖的人,前次食言决非他本意——是不巧,被陆从骏撞上了。他对重庆不熟悉,但是相信下了山后离家一定是更近了。他希望自己能尽快破掉一部密码,好得个奖赏:回家去看看。


    所以,入住当天他便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半个下午看了好多资料。吃过晚饭,他想与教授做个交流,年轻的卫兵严格遵守纪律,不准他迈出院门一步,那就只有委屈海塞斯到他这里来。他打了电语,海塞斯很快就来了,又给他带来大量资料,把四面墙壁都挂满了:重庆市区地图、前线战略图、敌台控制表、敌台电报流量、敌情分析图、统计表,等等,屋子里顿时有一种战鼓四起、明枪暗箭在乱放的感觉。


    海塞斯带他走到一面墙前,指着敌台控制表介绍道:“目前我们控制了六套敌台,其中四套是敌人军事电台,两套敌特电台。特一号线(标示为特l#,以此类推)电报流量不大,但表现异常。具体说来,在敌机来空袭我西郊军工厂之前,敌特一号线几乎没有电报,二号线电报流量高于往常。所以,我原来判断二号线跟空袭有关,但是空袭后敌特二号线没有任何动静,这让我感到奇怪,因为按理说空袭后二号线至少要向上面汇报空袭情况,该有电报的,但就是没有,倒是在空袭前露脸甚少的敌特一号线意外地活跃。”


    陈家鹄问:“所以你怀疑一号线跟空袭有关?”


    海塞斯答:“是的。”


    陈家鹄认真地翻看一会电报,沉思半晌,缓缓地道:“二号线,空袭之前电报多,这些电报我估计主要是报天气情况的,空袭之后没有电报,再次证明之前的那些电报是在报天气情况。一号线空袭之前没电报,空袭之后反而电报剧增,说明它是负责实施配合空袭任务的,那些电报是汇报空袭战果。看来一号线才是真正的特务台,=号线可能是敌人空军派出来的气象台。”


    一下说到了点子上!


    敌特一号线其实就是萨根跟南京宫里的联络线,海塞斯早从萨根跟官里的一系列联络中做出正确判断,故意这么说是想考考陈家鹄,看他对敌情的分析判断力。没想到,他一针见血、一语中的,便估计他下午一直在研究这些特情资料,并且已有斩获。


    果然,陈家鹊找出一份材料,问教授:“我看前不久,也就是空袭我西郊军工厂的次日,我方端掉了一个特务据点,怎么就没有找到电台?”


    海塞斯说:“是啊,电台肯定是有的,只是我们没找到。我们把人家窝都端了还没有找到,说明他们至少有两个窝,电台在另一个窝里。那个窝在哪里陆所长也知道,可就是端不了。”


    “为什么?”


    “因为在美国大使馆里。”


    “美国大使馆?”


    “是的,那里面有一个叫萨根的人,是使馆内的报务员,被日本特务机构收买了。”


    这是陈家鹄第一次听见萨根的名字,不觉好奇地问教授萨根是谁。


    海塞斯摇着头,叹了口气说:“我感到很惭愧,此人竟是我的同胞。我在替中国人民抗日,他却在毁我的事业,真是荒唐。”


    陈家鹄看他真的面露愧色,上前安慰他:“别说是你的同胞,就是我的同胞都有当汉奸的。在我回国之前,经常看到贵国报纸上讽刺我们中国人,说这儿的汉奸和勇士一样多。”


    海塞斯笑笑说:“以我来中国后仅有的见闻看,我认为这不是讽刺,而是事实。蒋先生是主战的,不惜炸开黄河与敌人同归于尽,精神可嘉,但反对蒋先生降和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止过。是战,是和,中国正走在十字路口。”


    “不可能和的。”陈家鹄断然说。


    “为什么?”


    “中国太大,鬼子吞不下去的。大有大的难处,什么人都有,人心涣散,人面兽心,不团结,狗咬狗。但大也有大的好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让四亿中国人都服输,跪地求和,比登天都还难。再说了要求和,也不需要兴师动众辗转到这儿那儿的,这个架势就是要战到底,重庆不行了撤到贵州,贵州不行了去西北,中国大着哪。你看,这篇文章就说得很透彻。”说着,陈家鹄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白皮小册子递给海塞斯,背了其中一大段,“中国在战争中不是孤立的,这一点也是历史上空前的东西。历史上不论中国的战争也罢,印度的战争也罢,都是孤立的。唯独今天遇到世界上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的空前广大和空前深刻的人民运动及其对于中国的援助。”


    “这是什么?”


    “你可以看一看。”


    海塞斯当即翻开看起来:


    ……日本是小国,地小、物少、人少、兵少,中国是大国,地大、物博、人多、兵多这一个条件,于是在强弱对比之外,就还有小国、退步、寡助和大国、进步、多助的对比,这就是中国决不会亡的根据。强弱对比虽然规定了日本能够在中国有一定时期和一定程度的横行,中国不可避免地要走一段艰难的路程,抗日战争是持久战,而不是速决战;然而小国、退步、寡助和大国、进步、多助的对比,又规定了日本不能横行到底,必然要遭到最后的失败,中国决不会亡,必然要取得最后的胜利。


    ……


    中日战争既然是持久战,最后胜利又将是属于中国的,那么,就可以合理地设想,这种持久战,将具体地表现于三个阶段之中。第一个阶段,是敢之战略进攻、我之战略防御的时期。第二个阶段,是敌之战略保守、我之准备反攻的时期。第三个阶段,是我之战略反攻、敌之战略退却的时期。三个阶段的具体情况不能预断,但依目前条件来看,战争趋势中的某些大端是可以指出的。客观现实的行程将是异常丰富和曲折变化的,谁也不能造出一本中日战争的“流年”来:然而给战争趋势描画一个轮廓,却为战略指导所必需。所以,尽管描画的东西不能尽合将来的事实,而将为事实所校正,但是为着坚定她有目的地进行持久战的战略指导起见,描画轮廓的事仍然是需要的……


    小册子其实是毛泽东的《论持久战》。抗战全面爆发后,国内出现了“速胜论”和“亡国论”等论调。但是,抗战十个月的实践证明亡国论、速胜论都是完全错误的。抗日战争的发展前途究竟如何?一时成了人们最为关注的问题。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六日,延安召开了为期一周的抗日战争研究会。期间,毛泽东做了《论持久战》的讲演,不久后讲演稿即结集凼版。武汉会战后,身在陪都重庆的周恩来将《论持久战》送给“小诸葛”白崇禧,白氏读后拍案赞赏,对秘书程思远说:“这才是克敌制胜的高韬战略!”


    遂在国民党上层不断宣扬、介绍“持久战”理论,很快在当时中国军事界产生了重大影响。


    白崇禧为毛泽东“论持久战”的理论和观点所折服,甚至还将毛泽东叹为军事天才,这些都逐渐传到了蒋介石耳中,并引起了他的注意。白崇禧趁此机会向蒋介石转述了《论持久战》的主要精神,并让程思远送了一册书稿过去。不出所料,蒋也对《论持久战》深以为然,武汉会战后的局面也印证了“抗日战争必将经历三个阶段”的论断。于是在蒋介石的支持下,白崇禧把《论持久战》的精神归纳成两句话:“积小胜为大胜,以空间换时间”。由军事委员会通令全国,作为抗日战争中的战略指导思想,并将《论持久战》印成小册子广为刊发,组织军民一体学习。


    当然,军事委员会肯定不可能让军民知道,此乃延安毛泽东的思想,所以陈家鹄给海塞斯看的小册子与其他人手里有的一样,中间涉及共产党字眼的句子都被删去,封面也没有署名作者,只有“国民党军事委员会印发”之字样。扉页则是蒋委员长的墨宝:国民抗战必胜!


    海塞斯默不作声地一口气看完,掩卷长叹:“高论,真是高论!”转过头问陈家鹄,“这么精彩的文章,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陈家鹄答:“山上作为教材发的,说是一号院下令让抗战国民仔细研读。我一开始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可没想到这竟是本真经!我只读了一小段就被这高屋建瓴又鞭辟入里的理论牢牢吸引了。不瞒你说,我反复读了三遍呢,很多段落都可以倒背了。”


    海塞斯点点头,说:“回头也让陆从骏给我一本,我虽不是贵国国民,可也是参加抗战的一分子嘛。”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些奇怪,怎么没有注明作者是谁呢?”


    陈家鹄也摇头表示不知,最后两人猜测“可能是集体智慧的结晶”。


    海塞斯兴奋地说:“这说明,你们中国人在战略意识上已经开始觉醒了。事实上我也是这么看的,所以我是主战派。”


    陈家鹄浅浅一笑:“但你的萨根同胞并不这么看。”


    海塞斯哈哈大笑:“他是我的反对党。不过,萨根为日本人干活,好像也是有苦衷的。”


    陈家鹄诧异地瞪着他,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海塞斯便向他讲了三号院收集到的有关萨根和他母亲的一些情况——萨根的母亲年轻时是个激进分子,被日本政府驱逐出国,现在年纪大了,很想回国安度晚年,萨根想通过讨好日本政府让她母亲回国。


    “这么说,他还是个孝子?”陈家鹄笑道,“不过充其量是一条‘孝狗’罢了。”


    此时,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最终令他失去惠子的人正是这条孝狗。


第二章 第一节


“孝狗”萨根眼下正过着碌碌无为的生活,单位不需要他上班——美其名为休假呢。老窝粮店被捣毁,日本主子魂归地狱,剩下还有三个同伙:冯警长,神枪手中田,美联社记者黑明威。后者去了河南采访吃人事件未归,前面两人虽然近在眼前,但也不敢随便联络,因为他怀疑自己已经被盯上。包括见钱眼开的汪女郎,似乎也把他的钱看开了,老是躲着他。活色生香的生活没了,此时的他正过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生活。


    无聊和难堪的处境改变了他的生活方式,白天他几乎都待在家中睡觉,晚上才出动,像个贼,在夜色的掩护下,去酒吧喝酒,找妓女睡觉。考虑到可能被跟踪,这一阵子他去重庆饭店少了,更多的是去嘉陵江南岸的重庆国际总会。这儿是美国海军的天地,相对要安全些。


    他在酒水和女色中打发时间,一边等待两个他眼下急需要见的人:一个是南京官里派过来的新主子,另一个是因公在外的大使先生。前者欠他钱,他给日本国做了那么多事,一大批尾款还没有结呢;后者决定着他这辈子的名声。萨根知道,密特先生一定恨死自己了,目前只是迫于压力才不敢下手,手下留情,给了他一个休假的名义暂停了他的工作。等大使回来后,他一定会举报自己的种种丑行,让大使来下手宰杀自己。不过,他不会束手待毙的,在他与密特的明争暗端中,他似乎充满必胜的信心,底牌就是:陈家鹄没有死!


    他相信,只要陈家鹄活着,对他的所有指责都将风平浪静。所以,陈家鹄到底是不是还活着,这对他很重要。当然,他深信惠子提供的消息不会有错的,只是由于这件事与他的前程大事关系太大,他时不时会冒出担心,怕陈家鹄已经死了。


    今天下午的晚些时候,他突然被这个念头——陈家鹄死了——吵闹着.牵引着,匆匆赶到天堂巷,把刚回家的惠子叫走了。他骗惠子公婆说是去大使馆帮他看个日文资料,出了门却把惠子带到了美国海军的娱乐基地:国际总会。这是他第一次夜间带惠子出来,他们一起吃了美国大牛排,喝了香槟酒,品了上好的甜点。这里环境很好,服务细致周到,座位很舒适,只是歌词粗犷,有点略带性挑逗意味的爵士乐让惠子如坐针毡。惠子喊萨根是为叔叔,但这里的气氛却不是家族式的,而是情人式的。所以,坐了不多久,惠子就要求走。


    “急什么,时间还早,喝杯威士忌再走。”萨根叫来服务员,要点酒。


    “不了,我不想喝酒。”惠子辞退服务员.对萨根说,“我们还是走吧,回去迟了爸爸妈妈会挂念的。”


    萨根听惠子爸爸妈妈叫得很顺口,笑道:“你是说东京的爸爸妈妈吗?”


    惠子不高兴地白他一眼:“你开什么玩笑,当然是我这儿的爸爸妈妈。”


    萨根又笑道:“我觉得陈家鹄真有福气,娶了你这么好一个媳妇,对二位老人这么孝敬。”


    惠子说:“那不是应该的嘛。”


    萨根一本正经地说:“是,陈先生不在家,你应该孝敬他们。”他突然变得正经是因为要打探消息了,“嗳,最近你们有联系吗?你亲爱的陈家鹄。”


    “有啊,”惠子说,“前天我还收到他的信。”


    “是他亲笔写的吗?”


    “什么意思?”


    “不会是别人代写的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他干吗要找人代写信?”


    够了。


    够了!


    惠子的话和表情足够说明,她收到的是陈家鹄的亲笔信。死人能写信吗?不要多虑了,陈家鹄一定还活着,密特啊密特,你斗不过我的,你这个虚伪的乡巴佬!这么想着,萨根起了身,准备遂惠子的愿,打道回府。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厅时,带着点醉意的萨根,觉得惠子的背影、步态、穿着、胯部……比身边的所有女人都好看。月光从山梁上投下来,洒满了庭园,使那些青草看上去有一层湿乎乎的寒光。


    两人走出大厅后,萨根追上前想去搀住惠子的手,却被惠子推开了。


第二章 第二节



同一个月亮下。


    海塞斯站在走廊上,手里捏着烟斗在抽烟,吐出来的烟气,在月光的照射下是白色的,像山岚,一团一团的,飘飘荡荡的,消散在月光里。远处,一只猫头鹰时不时叫一声,声音凄凉,像月光一样的冷。


    海塞斯抽完烟,回到办公室,对陈家鹄说:“不早了,我要走了。这个地方确实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好啊,天使都是爱待在安静的地方的,希望你尽快碰到天使。”


    陈家鹄幽默道:“你就是我的天使。”“不,”海塞斯摇摇头说,“我很清楚,你才是我的天使,我对日本文化不了解,我已经明显感到日本密码和日本文化的纠缠,这对你我很不利。我建议你可以先熟悉一下敌特一号线,这些电报的内容,我想和最近发生的事情应该有关系的,这对我们的破译是个捷径。”


    陈家鹄刚才一直在翻看资料和那些电报,海塞斯顺手拿起一份电报说:“你看这份电报,正好是我们端掉敌特据点两小时后发送的,那么我们基本上可以猜测电报的内容,应该就是汇报相关情况。”


    陈家鹄笑道:“比如‘家被毁,老大遇难,损失惨重’,诸如此类。”


    海塞斯点头:“这个意思的句式至少可以罗列出一万条。”


    陈家鹄沉默一会儿,突然长叹一口气,什么也没说,走到窗前去,兀自望着外面浓厚的夜色发起呆来,让海塞斯很诧异。海塞斯走过去,拍着肩膀问他:“又是叹气又是发呆的,究竟在想什么?总不会是又想你的太太了吧?太太要想,但最好缓一缓。”


    陈家鹄冷不丁转过身来,摇着头淡淡地笑了笑,说:“刚才我一直看这些电报,不知怎么的我有种预感,特一号线密码不会太难,可能是一部迷宫密码,主要技术手段就是替代。”


    “你是说它的核心技术是国际通用的明码?”海塞斯惊讶地望着他。


    “嗯,就是在国际通用的明码基础上改头换面而已。”


    “这样的话,我们只要破译一份密电就行了?”


    “对,一通百通,只要破掉一份电报,整部密码就会轰然倒塌。”


    海塞斯禁不住盯着陈家鹄看,脸上表情非常的震骇而又惊奇。说实话,他从事破译工作多年,他都不敢有这样大胆离奇的想法。要知道,日本可是世界一流的军事强国,其密码的发达程度也是世界数一数二的,他们往外派遣特务怎么可能使用这么简单的密码技术呢?即使世界上那些二三流国家的外派间谍,也不会使用这么低级的密码哦。


    “你的想法太奇怪了,请你给我一个理由。”海塞斯不客气地说。


    “没有理由,只有直觉。”陈家鹄面露狡黠,带点儿不正经地说。


    “我知道你有理由的,告诉我是什么。”


    陈家鹄思量一会儿说:“你同胞的身份,他是报务员。”


    海塞斯迫不及待问:“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陈家鹄很干脆地说:“他身边肯定有国际通用明码本。”


    有这个本本的地方多着呢。海塞斯认为这个理由不成立。但是陈家鹄告诉对方,日语是世上最复杂的语言之一,它起源于象形文字,又经历重大变革,引入假名。现代的日语由四十八个假名组成,假名其实可以当字母看,世上没有哪门语言有这么多“字母”的,比如:古老的拉丁语和现代英语是二十六个字母,俄语是三十三个,德语是三十个,西语是二十九个,意大利语本身只有二十一个字母,加上五个外来字母也只有二十六个。即使复杂的法语,加上十四个特殊字母也只有三十个字母,三十六个音素。


    可见,日语之复杂。


    因为太复杂,“字母”多,导致它的密码设计难度大,设计出来的密码本一般都特别笨拙,即使最简单的日本密码本都有好几大本,要用箱子来装。陈家鹄认为,大使馆人多眼杂,要藏这么大个家伙在那里是很不明智的,随时都可能被人发现。这是从空间上说。从时间上说,这批日本特务可能是最早到重庆的,有点来投石问路的意思,能不能安顿下来吃不准——人生地不熟,说不定一来就被捣了。


    “这种情形下,一般是不敢随身带密码本出来的。”陈家鹄总结说。


    这两点理由都没有让海塞斯信服,他反驳道:“首先,我不相信萨根敢用大使馆的设备来替日本人干活,这个风险太大了。这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肯定萨根手上有一部电台,既然有可以藏匿一部电台的地方,难道就不能藏匿一部密码本吗?其次,你这么敢肯定这批特务是最近才来重庆的,他们可能早就潜伏在这几的,战争还没有开始就来了。也就是说,他们在这儿待了很久了,他们完全有时间、有条件带一部笨重的密码来。”


    应该说,海塞斯的反驳是成立的。但是陈家鹄说的第三条理由,把海塞斯说得沉默了。陈家鹄说:“虽然萨根在替日本人做事,但他毕竟是你们美国人,一个异国分子,说难听点儿不过是个讨口间谍饭吃的人渣子,一个玩命之徒。密码是一个国家的核心又核心的机密,你认为日本高层会把一部密码随随便便丢给一个异国分子来使用吗?何况这个外国人的母亲你刚才说了,还是被他们国家开除国籍的人。为什么要开除她?肯定是做过对不起她祖国的事嘛。”


    海塞斯沉默很久,发话:“继续往下说。”


    陈家鹄清了清嗓门,接着说:“替代密码的特点是只有密表,没有密本,或者说密本是公开的。但如果能进行复杂的替代,给人的感觉也是高深莫测的,就像一个玩牌高手玩纸牌,可以玩种种魔术出来,让人眼花缭乱,心智迷钝。密码就是魔术,伪装的魔术,如果玩得好它完全可以瞒天过海。”


    海塞斯打断他说:“这个你就不必多做说明了,我就是个玩纸牌的高手,几年前我在失业时曾一度靠玩纸牌谋生,一副牌在我手上可以玩出一个人生,一个世界,可以做出所有人意想不到的精彩表演。”


    “所以,一般人是玩不了的。”


    “是,需要长时间的专业训练。”


    “萨根作为使馆的一个专职报务员,他对国际通用密码本一定是精通又精通的。因为精通。所以有条件、有可能把它玩出花样来,玩得让人眼花缭乱,一天一个样,天天花样翻新。这是他擅长的,叫用人之长,也可以说是投其所好。他一定喜欢玩它的,就像我们学数掌的人迷恋博弈术一样。因为精通,又喜欢,他会尽情地玩,不知疲倦,不厌其烦,今天A是B,明天A是C,后天A是0或者l,等等。总之,像玩迷宫一样地玩。他这样花样百出地玩时,也许有足够的自信,一般人是识不破他底细的,这也是他敢这样玩的理由。我甚至怀疑,即使日本人手上有现成的密码让他用,他也会嫌烦,弃之不用,建议他们以他擅长的这种方式来加密编码。这也是你们美国人的习惯,不愿被人指使,爱指使人听你们的:”


    淡锋甚健啊。


    这就是陈家鹄,平时话不多,可说到他感兴趣的事时,话比谁都多,旁征博引,比喻、例子一大堆,非让你叫停不可。海塞斯用哈哈大笑打断了他浓浓的淡兴,“够了,我不是陆从骏,是个只会看热闹的外行,我是你的老师,你不需要说得这么透彻,点到为止就行了。现在,我要问你,这个想法你是刚才有的,还是一”陈家鹊莞尔一笑,“想法是刚才有的。”


    海塞斯指指门口,“就我在外面抽烟的工夫?”


    陈家鹄点头称是,“但想的过程早就开始了,刚才不过是瓜熟蒂落。”


    海塞斯走开去,好像要思考什么似的,却突然回过头来对陈家鹄笑道:“看来天使已经来过这儿了,就是不知道他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么说吧,我从经验上不相信你说的,但是你确实又以一定证据说服了我。所以,我愿意把它带回去让演算师给你算一算。”


    “不必了,我还是自己动手吧。”


    “怎么,你是怕我剽窃你的成果?”海塞斯有点做贼心虚。


    “教授,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是想这工作量很小,也就是熬一个通宵而已,没必要麻烦他人。”


    “如果你猜对了,理论上说你演算的最大值有1296次(即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加上十个阿拉伯数字,,36x36=1296)。”


    “实际上……”


    “实际上只有282次。”海塞斯抢过话头,指着电报对陈家鹄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份电报除了十个数字外,只出现了七个英文字母。原则上数字一般不会与字母互相替换,也就是说你要替代的分别只有十个数字和七个字母,两项相加总计为282次(即(10x10)+(7x26)=282)。”


    “对。”


    “所以我还是赶紧走吧。”海塞斯拿起烟斗,边走边说,“如果你运气好,也许我还没有回到办公室你就大功告成了。”


    陈家鹄站起来,自嘲说他是初次掌勺,不要对他期望过高。海塞斯诡秘地笑笑,说:“公开干是第一次,以前悄悄干的成绩都被我占为已有了,还得了不少奖金呢。”说着掏出一沓钱来递给陈家鹄。陈家鹄惊愕地看着他,“你干吗?”海塞斯笑道:“我已占了你的名,再占你的利,晚上就睡不着了。”陈家鹄说对他最好的奖励不是这个。“你需要什么我知道,”海塞斯说,“又在想你的娇妻了,要回家?”看陈家鹄点过头后,他爽快地回答,“好,这一次你要猜对了,我一定想方设法给你争取。”陈家鹄说:“这话我可记在心上的,这钱嘛你还是拿走。”说着将钱塞回教授手里,把他往门口推。


    “对不起,我要为我的机会奋斗了。”陈家鹄说,打开了门,请他走。


    海塞新笑着摇摇头,揣上钱别过。出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过头来情深款款地看了陈家鹄一眼,他发现,这个中国小伙子不仅外表长得英俊,而且内心也非常单纯、善良、真诚,对心爱的妻子一往情深,禁不住有点自叹弗如。


    回到办公室后,海塞斯没有休息,而是冲了杯浓浓的咖啡,一边喝着,一边按照自己的思路,潜心分析研究起那些截获的敌特一号线的电报来。他虽然当时对陈家鹄的奇思怪想有一定认可,但回来仔细一想还是觉得有点离谱。他总觉得日本作为一个军事和密码都相当发达的强盗国家,外派特务不可能使用简单的替代加密技术。他又想,自己和陈家鹄不能在一株树上吊死,他们得从不同的侧面包抄,即使两个人都不行,至少也证明了是两条死路。所以,他依然还是按照自己的老思路作业。


    第二天早上,海塞斯起床后迫不及待地直奔附院,他还是好奇陈家鹄有没有给他弄出个惊天大喜。结果刚进院门,远远地,就看见陈家鹄像只鸟一样蹲在一截石坎上,举目望天,沉重的姿态不言自明,他的一夜努力已然付诸东流。


    海塞斯从后面悄悄地绕过去,临近了才突然冒出来,对陈家鹄笑道:“辛苦了一夜,以失败告终。不过,不要这样郁郁寡欢,你以为是当众表演纸牌魔术,只准成功,不能失手的?你是在破译密玛,一千次失败能够换来一次成功就已经是幸运之星了。”


    陈家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许久才冷不丁地答非所问:“我感觉自己跟一个影子纠缠了一夜,我老看见它在我眼前晃,可就是抓不住它。”


    “我要给你泼盆冷水吧,”海塞斯走上前,正对着他的目光说,“也许影子只是你想象出来的,事实上它并不存在。昨天回去,我冷静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你太异想天开了。”


    “不,”陈家鹄霍地立起身,正儿八经地申辩道,“绝不是我臆想的,我清楚地看见了它,可就是摸不到,像在玻璃的另一边。”


    海塞斯一时无语,他在思忖他该怎么来打消他的古怪念头,让他跟着自己思路往前走。从某种意义上说,海塞斯连日来的努力已经开始有所回报,他也觉得自己已经看见过有影子一样的东西在他眼前晃晃悠悠,也许再接近一些,一个真实的家伙将会从天而临。


第二章 第三节


自侦听处侦控萨根与南京宫里的电台以来,迄今已截获上线来电十一封,下线去电十三封,共计二十四封。其中一半电报,反映什么样的事情基本是明的,比如西郊被服厂被炸的当夜,下线对上发长电一封,其意一定是汇报轰炸战况。再比如,粮店少老大一行被毙后三小时,下线又向上发电一封,其意思也是不难估摸的。再比如,杜先生找密特先生状告萨根的当天夜里,电台最后一次联系,先是萨根去电(电文很短),半小时后官里回电(电文更短),之后电台就消失了,至今没有露过面。萨根的去电内容自可猜测,肯定是在向上报告:他被怀疑了,怎么办。诸如此类。海塞斯统计了一下,这样的大致可以猜到电报内容的电报现有七封,他需要找其中之一作为突破口。只要撕开一道口子,正常情况下后面的工作就容易做了。


    找哪一封电报作为突破口?


    海塞斯经过反复研究、比较,最后确定的是南京宫里下发给萨根的最后一封电报。这封电报如下:电文的前三行,属格式内容,其实可以置之不理,无非是发报方、接收方和发报的时间、电报的等级等相关说明,电文的真正内容是在后面一串假名上。这些假名海塞斯业已破译,可以换算成如下数字:


    87712169575550504311


    889221734169#89327244


    1006979120006539


    总计十四组数码,一个假名。可以想见,中间那个孤零零的假名,多半是标点符号,此外的十四组数码,各代表一个字。也就是说,这是一封有十四个文字的电文,电文的大概意思基本上也是可以揣摩的,肯定是在通知萨根暂时不要联络、等候通知什么的。


    海塞斯为什么要从这封电报着手突破?首先是这封电报短,越短越好;其次他认为该电报可能有的意思相对比较确凿、固定,至少“暂停联络”的意思是确凿无疑的,因为事实已经证明从此后电台就哑了,消失了。根据该电文的字数和可能的意思,海塞斯预测,他需要罗列排猜的句式总和不会超过两千次,现在他已经排除近一半,如果运气好的话,半个月内必见分晓。


    像海塞斯实施的这种破译方式,正如面对一把丢了钥匙的锁开锁,开锁师(破诨者)根据经验做出判断,磨出一把把钥匙去捅锁眼,一把不行,又来一把,如是再三。这封电报,海塞斯凭经验判断,只要磨出两千把钥匙去捅它,必有一把可以将它捅开。两千把钥匙,就是两千句话,这些话意思基本相近,只是字面和句式选择不同而已。现在海塞斯已经试过近千句话,他自信最后能将锁捅开的“那句话”一定在剩下的一半句式中。


    如果这些电文确实是设了密的,这也是脱密的常规方式,海塞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路走一半,说明他很擅长这种方式,绝非等闲之辈。但是,陈家鹄怀疑这些电文是未经加密的,不过是国际明码的巧妙翻新而已。照此思路来破译这些电文,等于是钥匙在手,只是锁眼被巧妙地掩盖了。就是说,陈家鹊于的事是在找锁眼(海塞斯则是配钥匙),当然是比较容易的。海塞斯认为这种可能性非常小,现在陈家鹄承认没有找到锁眼,也征实了他的预想。


    接下来的日子里,海塞斯建议陈家鹄照他的思路走,他把自己已经排除的近千句报废的话提供出来,希望陈家鹄与他协同作战,一起来组织、揣摩剩下的那些话。陈家鹄跟着干了两天,总觉得提不起劲,他脑海里老是浮现那个熟悉的影子,赶都赶不走。两天下来,他揣摩出来的话不到一百句,连海塞斯的一半都不到。


    自然,这些谲都是废话,都不是那把能开锁的“钥匙”,它们的意义只是把那把钥匙锁定在后面的猜想中。



第二章 第四节


转眼到了第四天。


    这天早上,海塞斯吃完早饭从食堂出来,正好撞上刚来上班的所长。这两天陆从骏晚上没有在单位睡,他怂恿家属做了人工引产手术(工作压力太大,不敢生下来),理当回家尽职。两天不见,陆从骏怪想念陈家鹄的,当即约上教授要去看他。途中,陆从骏被老孙喊住,去办公室处理了一些事,真正出发时已九点多钟,日上三竿了。快接近陈家鹄住的小院,陆从骏和教授都不约而同地仰起头来去看陈家鹄的窗户。阳光照在陈家鹄宿舍的窗玻璃上,熠熠生辉,可厚实的窗帘还紧紧地拉着。


    海塞斯不由得笑道:“这小子,该不是干了个通宵吧?”


    陆所长说:“年轻人,劲头足,精气旺,连干几个通宵没问题的。”随后问海塞斯,估计什么时候可以出成果。海塞斯捋着他浓密黑亮的胡子想了想,笑吟吟地说:“如果运气好的话,可能在一周内吧。”


    陆从骏听了不大高兴,拉下脸半真半假地说:“别给我把宝押在运气上,一周之内你们必须给我出结果,你知道我把孩子都处理掉了,非常时期,你们要给我争气,可别让我干蚀本的事。”


    两人说着上了二楼。可推开陈家鹄的宿舍,空空的,床上只睡了床被子,没有人影。


    便想一定在上班。


    便去他的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两人呆住了,陈家鹄根本没在干活,而是夸张地趴在桌子上睡得喷喷香,有声有色,对两人的闯入毫无反应。海塞斯走过去,拍拍桌子叫醒他,说:“可怜的人,你怎么在跟桌子亲热呢。”陈家鹄醒来,揉着眼睛,打着长长的哈欠,含糊不清地问:“几点了?”陆所长有些不悦,揶揄道:“难怪你在培训中心的时候老在课堂上睡觉,原来你有这怪癖,放着好好的床不睡,硬要睡桌子。”陈家鹄一脸倦容,咕哝道:“睡桌子有什么不好?”说着那眼睛去瞟旁边的一堆草稿纸,朝着陆所长神秘一笑,“你要是知道我睡桌子睡出什么结果来,恐怕你以后巴不得我天天都睡桌子喽。”


    陆所长一时没反应过来。


    海塞斯听了一个惊喜,瞪着眼睛问他:“怎么?你找到那句话了吗?”


    陈家鹄把那堆草稿纸往他面前一推,“何止一句话,我把它的老窝端了。”


    原来,几天来那个熟悉的影子一直折磨着他。昨天晚上他又转回到自己的老路上去琢磨,一夜穷追猛打,竟然把那“影子”逮住了!就是说,特一号线的密码正如陈家鹄当初猜测的一样,确实是国际明码的翻新,知识翻新的方式没像他猜得这么简单。事实上,该密码在翻新的过程中不但采用了替代技术(这是陈家鹄猜的),同时还加入了移位技术。


    和替代术一样,移位术在密码发展史上也是最初级的技术,原理简单,就是调换排列次序。本质上说,移位也是替代,比如吧A、B次序转换一下后,也可以理解为B替代了A。不同的是,移位发生的替代必然是有规律可循的,比如特一号线密码采用的移位术是“奇偶对移”,即A、B对移,C、D对移,后面依次类推,直至Y、Z。而替代是没有规律的,它完全可以按照设密者的需要任意指定,比如A是Z,也可以指B为Z,就看设密者是怎么设定的。


    特一号线采用的是替代加移位的双重技术,所以第一次陈家鹄单纯的替代是见不到结果的(出来的结果要么是乱码,要么是怪字,词不达意,连不成一句话)。昨天夜里,陈家鹄突发灵感,感到移位术,在已有的经过替代的基础上又试着进行了移位,结果试到第九轮时,奇迹发生了,出现了下面这一句意思连贯的话:


    全体暂时按兵不动,等待来人接应


    毫无疑问,这回一定没错了,因为早有预判,改电文的内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这些天,陈家鹄和海塞斯正按这个意思在凑话呢。有趣的是,陈家鹄之前排测的近百句话中,有一句话其实已经很接近它:


    切记全体按兵不动,等待来人接应


    仅两字之差。


    然而,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别说两个字没对上,只要一个字对不上,一切都是零。黑洞。白纸无言,天书无言,没有谁会告诉你,黑洞有多深,多宽,多高。


    海塞斯发觉真相后,激动得上前一把将陈家鹄抱住,紧紧地抱住,欣喜地用英文大喊大叫:


    “Godwork!Godwork!(上帝的安排)”


    “你在说什么?”陆所长茫然的很。


    “成了,成了!”海塞斯丢下陈家鹄,转身去握陆所长的手,像个小孩子似的忘情地欢呼,“我的弟子太伟大啦!你又要立功啦!”


    陆所长愣愣地看着一旁的陈家鹄,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因为刚才海塞斯还在说,如果运气好的话有可能在一周内破解敌特一号线密码,而现仅仅才过去几分钟,几分钟啊!一激动,陆所长也上前抱住陈家鹄。


    也许是太困了,陈家鹄不像他们那样兴奋,他从两人的拥抱中挣脱出来,平静地对海塞斯说:“还是先忙正事吧,我只译出一份密电,其他的就按照我弄出来的公式叫人去译吧,我才睡了三刻钟,太困了,我还要睡觉呢。”


    海塞斯连忙说:“对对,这是分析科老刘他们的活儿了,不用你辛苦。”回头对陆所长说,“你不是要找出萨根是间谍的证据吗?把它们全都译出来。证据就有了。”陆所长想说什么,被海塞斯一把拉着往外走了,还轻轻地帮陈家鹄关上了门。


第二章 第五节


 分析科刘科长领命,当即组织全体分析师,按陈家鹄提供的公式,对先前截获的所有敌特一号线的密电进行破译。不到一小时,所有密电原形毕露:承蒙伟大的帝国空军精准打击,黑室现已从地球上消失,料陈家鹄亦难逃死劫……


    经本地晚报资讯证实,著名数学家陈家鹄必死无疑。另请从速安排少老大返沪……


    刚获悉,据点被捣毁,少老大等四人悉数尽忠,事发缘故正在调查中,外围暂无恙。请保持二十四小时联络……


    今上司找我谈话,足见我身份已被其怀疑,恐有麻烦,电台必须尽快转移,善后必须尽快办理,请速派人来……


    看着一份又一份密电相继告破,海塞斯喜不自禁:“这就是一个破译师最幸福的时刻,看着他们译出一份份电报,就像看见钞票在一张张印出来。”陆所长不甘落后,喜形于色地跟他比喜:“我比你还幸福呢,就像看见萨根的罪证被一样样地列出来。”海塞斯不满地嚷道:“什么叫‘就像’,事实就是如此嘛。”说着抓起那些译文举到陆所长眼前,“你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告诉我们,他就是在替日本人干活。”陆所长笑道:“是是是,我表达有误行了吧。”随后接过那些译文在手里掂了掂,对着窗外长舒一口气,摇头晃脑地说,“这下好了,密特先生,等你看了这些,你还敢怠慢我们的杜先生吗?”


    仿佛密特先生就在窗外。


第三章 第一节

天空依旧,阳光依旧,大门依旧,卫兵依旧,就连那蓊郁的梧桐树林,也同样伸展着千万只绿色的巴掌,在微微吹送的嘉陵江暖风中,傲慢地摇曳着。所不同的是人的心情。当车子重新又停在美国大使馆门前,杜先生带着秘书,踏着高高的石阶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的时候,他的心情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他知道他提包里装着的东西的分量,那不仅是一个美国人为日本国充当间谍的证据,还装着他的政府的尊严、他的组织的尊严、他的团队的尊严。所以,今天杜先生的步子迈得特别的沉稳、有力、充满信心。他仰起头,细心地打量着这座巴洛克风格的高大建筑,心中竟然没了那种惯有的压抑感、刺痛感。他显得非常轻松,非常庄重,甚至还有一丝不容觉察的自得和自负。人就是这么奇怪,四两重的心有着改变一切的神奇魔力。


    会见照例安排在二楼的接待室里,密特先生迎接的态度较前次明显温和了许多,言语间也透出几分轻松、诙谐。


    “坐,请坐。怎么不坐?难道你准备丢了东西就走人?还是为了表示对我的敬意,客随主便,等我先入座?”


    “都是,也都不是,这要看主人需要什么,如果您希望我丢下东西走人,我不会多留半刻。”


    “你觉得受到冷遇了吗?”


    “没有。”


    “那就入座吧.你就是给我带来的是毒药,我们也得在必要的礼节中交接嘛。”


    这个开场白不错,双方都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既在互相示好,又在互相保持尊严,冷热有度,软中带硬。


    可密特先生打开杜先生递交给他的文件夹,粗粗看了里面破译的电报后,却突然仰靠在椅背上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是什么呢,这能说明什么?”


    杜先生偏偏不按他的思路走,答非所问地说另外的事,其实也是想趁机刺他一下,但话说得相当恭敬礼貌,足见杜先生在外交上的老到:“首先,我非常感谢阁下高度重视我们的要求,虽然心有疑虑:但依然在会见我之后的当日及时跟萨根做了严正的交涉。所以,今天我要专门向阁下鞠个躬,表示感谢。”


    杜先生起身恭敬地向密特鞠躬。


    密特先生并不领情,因为他感到了来者不善。他想,我和萨根的谈话他怎么知道?莫非他在我身边安了线人?这么想着,声色不觉地变严肃了:“鞠躬就不必了,但话有必要说清楚,你从哪里得到消息,我跟萨根交涉了?”


    杜先生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电文,递给密特看,一边不慌不忙地说:“这不是明摆着的,那天晚上八点十分,萨根给日军南京特务总部去电汇报——今上司找我谈话,足见我身份已被其怀疑,恐有麻烦……至今大使先生外出未归,他的上司自然就是阁下您了。’


    密特先生一惊,但又不愿甘拜下风,依然假作怒颜,极力地狡辩道:“‘我’是谁?‘上司’又是谁?你无证无据做出这种推断,‘我’就是萨根,‘上司’就是我,难道这就是杜先生的工作方法?如果你是这样工作的,对不起我无法配合你,这样的话你也许真的可以丢下东西走人了。”


    杜先生稳稳地坐着,笑道:“我们中国人有句俗语:既来之,则安之。我既然来了,当然要把想说的话、该说的话都说了才行。”


    密特先生气咻咻地说:“可我没有时间陪你!”话虽这样说,却又没有起身逐客的意思。这给杜先生一个信号,其实密特先生是想谈的,只是不愿谈得这般没面子,他的脸面不仅代表他个人的尊严,也代表美国政府。于是,杜先生不再跟他玩机锋,双手抱拳,向对方示敬,开诚布公地说:“密特先生,我们不妨还是坦诚一点吧,从这些电文上虽然看不出‘我’是谁,但我们已经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个‘我’就是萨根。阁下您瞧,该电文落款S,想必阎下心知肚明,S就是萨根替日本人干活的工作代号,所以……”


    “没有所以!”密特先生失礼地打断杜先生的话,提高声音说,“你说的足够证据只不过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认为而已,在我这里……你代表不了我,更不可能说服我!”


    杜先生的脸色陡地阴沉下来,心想,这就是你们美国人的不是了,错了就错了,怎么还这般强词夺理,死要面子!这么想着,杜先生腾地站了起来,还以相等的声音和颜色:“看来,我是没必要再留下来了,那么后会有期!”随即拿起脚下的提包,准备往外走。


    密特先生没有站起来,他一直盯着杜先生默不作声。眼看他的随从已经拉开门,杜先生即将出门之际,他突然说:“请留步,杜先生。”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杜先生万万没有想到的,密特先请走了自己的随从,然后态度虽然还是那么傲慢,但说出来的话已经透出十足的诚意:“尊敬的杜德致先生,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你已经无需向我提供萨根勾结日本人大行其丑的任何凭据,不需要了,因为我掌握的证据比你这些电文要过硬得多,充分得多!大使先生也赋予了我处置他的权力,你也许要问,那我为什么不处理他?我可以告诉你,我想处置他,很想很想,我恨不得马上就把他逐出中国!”


    两人互相注视,好像在互相辨认。


    密特收回且光,继续说道:“其实我在等待你来,我有要事要问你,在我说明问题之前,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承诺,你将给予我绝对的诚实,绝对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可以吗?”


    杜先生从他的口气和目光中感到,他没有否定的权力。


    “可以。”


    “你的数学家陈家鹄到底有没有死?”


    “……”


    “你不要耍心眼,你已经承诺我,要诚实,绝对诚实。”


    “……”


    “事关重大,如果你想让我处置萨根,你必须对我毫无保留。”


    杜先生终于还是说了实话,密特听了气得一屁股跌坐沙发上,连声叹息:“完了,他赢了,你们休想把他逐出中国。”不等杜先生有何反应,他又接着说,“我无法理解你们中国人为什么就那么爱说谎?难道谎言能给你们力量吗?”


    面对密特的指责,杜先生又撒了一个谎,“并不是我故意要说谎,当时我们都以为陈家鹄被炸死了,没想到……”


    密特打断他:“你没想到的事情多着呢,如果我告诉你萨根已经知道陈家鹄没有死,你会怎么想?你们以此作为讨伐他的一个重罪,可他知道陈家鹄没有死,这个罪不成立!”


    “他不可能知道。”杜先生今天第一次觉得说话心虚。


    “哼,愚蠢的人总是最自信的。”密特站起来,似乎是为了离愚蠢的人远一点,边走边说,“老实告诉你,他知道了,否则你已经在中国看不到他了。我手上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确实在为日本人充当间谍,理当革职,驱逐出境。我本来已经对他做出处理,停止工作,遣送回国,他就拿这件事把我难住了。我原来还在想,也许是他在狡辩,他用谎言来争取时间等大使回来,企图做垂死挣扎,没想到撒谎者是你。你让我很失望,现在你可以走了。”


    杜先生想起身,突然觉得双腿发软。他定了定神,对密特说:“可以证明他为日本人干活的证据还有很多……”


    密特摆摆手,刻意地转过身去,移开目光,毫不掩饰他的轻蔑和厌恶。“你是不是要建议我去搜查他的房间,把电台找出来?请不要再说愚蠢的话了,这一次你输定了,输家还包括我。我可以告诉你,即便如此,大使回来了照样处理不了他,你们用谎言救了他。现在我想谁也处理不了他,除非你们先把陈家鹄处理了。就这样,我先告辞了。”


    密特说罢即走,把杜先生一个人丢在沙发上。这结果是杜先生来之前怎么也没想到的,他木木地呆坐着,突然觉得这屋子是那么大、那么冷。不过,倘若杜先生有未卜先知的本领,能够知道好运度过此次危机的萨根,最终将会成为陆从骏他们处理惠子的决定性棋子,他一定不会如此窘迫,如此沮丧。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福祸相依,塞翁失马四字成语,其意义有时候能抵得过一篇文章、一本书,甚至一部鸿篇巨着。


第三章 第二节

一个小时后。


    陆从骏下了车,兴冲冲、喜滋滋地往杜先生办公室走去。五个小时前,他怀着同样的心情来给杜先生送刚刚破译出来的特一号线密电,得到了杜先生口头嘉奖一次。当时杜先生连声道好,眉宇问露出了孩童般的欢喜,这种样子对杜先生来说实属罕见,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此刻都还在眼前晃荡。杜先生当即让秘书安排约见密特先生。他知道下午一上班杜先生就去见密特先生了,现在杜先生又召见他,可以想见一定是让他来分享从美国大使馆带回来的喜悦。陆从骏甚至边走边得意地想,杜先生这样的人,原来也是做不到宠辱不惊的。


    哪知道,杜先生一见他就劈头盖脸臭骂一顿!


    当初杜先生之所以在给美国大使馆的材料中谎称陈家鹄被害,一方面是想借此给敌人放个烟幕弹——他死了,你们就休手吧;另一方面是觉得,这个谎言是包得住的,陈家鹄身在铁桶一般严丝密缝的黑室里,谁能知道底细?可萨根居然知道了,是哪个环节出事了?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杜先生的斥问,陆从骏乖乖道出了‘真情:他为了向陈家鹄家人证明陈没死,曾安排他们通过电话。杜先生听了,气得恨不得抽他耳光,可抽耳光能解决问题吗?现在的问题是谁向萨根通的风、报的信。


    不用说,肯定是惠子。


    说到惠子,两人都有话要说,杜先生强忍住愤怒,有话好好说。


    “你不是在侦查这女人吗?”


    “是。”


    “有结果吗?”


    “请允许我说实话。”


    “废话!难道你以前跟我说的都是假话?”


    陆所长让自己冷静了一下,缓缓道来:“足和不是对半开吧。说她是嘛,理由很多,比如地到重庆饭店工作,还有她跟萨根的关系,都可以当证据看。还有,她的哥哥曾经是日本陆军情报官,当初陈家鹄差点被日本军方调用就是她起的头。说她不是吧也有理由,到现在为止,我们盯她那么久了,还没有掌握确凿证据可以证明她在从事间渫活动。”


    杜先生对陆所长的回答显然不满意,斜他一眼,“你这等于没说,我要的是你的判断,不是情况介绍。是和不是,我要你拿出决定。”


    陆从骏迟疑一会儿,斗起胆量说:“以我之见,惠子跟萨根不会是一伙的,她不过是被萨根给利用了。”他快速地看了杜先生一眼,发现他正看着自己,低下头又说,“当然我的判断不一定准确,恳请首座指教。”


    杜先生冷笑一下,“以我之见,惠子的事情不是小事。”他已经平静下来,口气沉缓,却更像大人物在说话,“现在看来陈家鹄确实是个人物,藏起来只是权宜之计——你总不能老把他给藏起来吧?那个院子下一步要做你们的家属院,我已经在落实翻修的资金了。”


    陆从骏很明白杜先生的弦外之音,就是要让他尽快拆散他们的夫妻关系。“但是我们完全可以把她说成跟萨根是一伙的。”


    “光说没用,得有证据。”杜先生抽出一支烟,又甩给陆从骏一支,后者连忙给他点上。推了一口烟,杜先生接着说,“你不是说他们夫妻感情很深,感情有多深难度就有多大,你必须要拿出能够让他心服口服的证据,要让他来感谢你拆散了他们,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嗯,知道了。”


    “知道了就去做,不要再干傻事。”

第三章 第三节

高兴而来,败兴而归。


    上了车,陆所长迫不及待地解开了风纪扣,不是因为天热,也不是因为挨了杜先生的骂,而是……他想起刚才杜先生的“要求”,心里顿时有些烦躁。说句良心话,他实在是不想去做那个恶人,活生生地拆散陈家鹄两口子。他知道陈家鹄对惠子的感情,更知道惠子对陈家鹄的无限眷恋。关键是,如果真的不择手段将两人拆散了,未必就对黑室、对破译工作有什么好处。更何况,怎么说呢,古人不是说,四百年才能修到同坐一条船的缘分?一对夫妻就是一座庙,他现在要拆庙呢,心里总是有点儿忌讳和隐忧。


    但杜先生的指令是绝对不容置疑的,更不能违拗,哪怕是一点小小的意见或建议你都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来,不能当面顶撞,不能阳奉阴违。看来,这恶人他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了。俗话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现在处的江湖可不是民间坊里的一个地窖,它是一个国家的黑洞,大着呢,深着呢,强着呢,悍着呢,险着呢,恶着呢。陆从骏深知,自己只能在这个强大无比的“大江大湖”里任人摆布,随波逐流。


    所以,回到五号院,陆所长直奔老孙的办公室,劈头盖脑地问老孙:惠子那边的情况究竟怎么样,她到底是不是间谍。老孙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问搞蒙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暂时还……还不好说。”


    “你不是一直在跟踪她吗?到现在还没个结果?”陆所长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两眼瞪着他说。


    老孙便直言相告,他觉得惠子不太像间谍。


    陆所长发无名火,拍着桌子对他吼道:“什么像不像的?有哪个人生来就长得像间谍?”老孙愣愣地望着他,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陆所长冷笑道:“亏你还跟了我这么多年,连这个也不明白?她是间谍当然更好,她不是间谍,我们就不能想其他办法了?”


    老孙望着陆所长,惊愕之下似有所悟,便想起一个主意。“办法倒是有一个。”“说。”说的是家鸿的事。家鸿的表现,对老孙来说是两个字:惊喜!从陆所长那次跟他谈话后,家鸿一直恪尽职守,把他所看到和了解的惠子的一些异常情况,都及时、如数地报告给老孙。只是惠子可以说的事情实在不多,“如数”也不过是寥寥。


    情况从他知道萨根是日本间谍后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也许是石永伟一家人的罹难加深了他对惠子的恨,最近一段时间,他经常捏造一些事实来状告惠子与萨根怎么怎么着。家鸿不知道,其实老孙一直派人在监视萨根,虽不能说亦步亦趋,时时刻刻都掌握了他的行踪,但至少已经有两次,老孙明明知道萨根没跟惠子在一起,可在家鸿的汇报中,居然有鼻子有眼地说他们在哪里干什么。更……怎么说呢,说起来是有点恶俗了,萨根带惠子去南岸国际总会的那次,小周一直盯着梢,老实说他们在那儿待的时间很短,惠子的表现一点都没问题,很早就执意要回家,出门时萨根想搀她手被她断然拒之。可在陈家鸿的汇报中,变成了深夜“十一点才回家”,离开那儿时两人“手搀着手,无比亲密”,给人的感觉两人在那里面一定开了房,睡了觉。


    陆所长一直默默听老孙说完这一切后,沉思良久,说:“且不管他为什么要诬陷惠子,我关心的是你想干什么。”


    老孙似乎考虑过,不假思索地说:“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安排他们兄弟俩见个面?”


    “干吗?”


    “让家鸿对我们说的这些对家鹄去重说一遍。”


    “目的是什么,让陈家鹄抛弃惠子?”


    “至少要怀疑吧。”


    “是,要怀疑,怀疑的是结果是什么?”


    老孙不知所长想说明什么,一时无语。陆所长说:“你想过没有,这样搞的结果肯定是陈家鹄跟我吵着要回家去明察暗访,我同意吗?就算我同意了,他回家了,通过明察暗访,发现其实不然。结果肯定是这样的嘛,除非你把惠子身边的人,他的父亲、母亲,还有他妹夫,家里所有人都收买了,你行吗?”


    显然不行。


    最后,陆所长总结性地说:“这肯定不行,要想其他办法,而且必须是万无一失的办法,千万别给我干傻事,捅娄子。别人不知道,你该知道,这家伙是头倔牛,满身都是火星子,惹了他不把你烧死才怪。”说完不耐烦地朝他挥挥手,“你走吧,办法自己去想,目的只有一个,让他们散伙!”见老孙诧异地站着不动,这才想起这是他的办公室,便猛然转身,气咻咻地走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抽了烟,喝了茶,烦躁的心情和莫名的怒气才稍微平息了一些,但脑海老是浮现陈家鹊的身影;有一会儿,他不自觉地站到窗前,又不自觉地极目远望,好像他的目光能够穿透双重围墙,看到对面那个院子,那个院子里的小院落,那栋只住着陈家鹄一个人的房子。看着,看着,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对那栋楼喃喃自语道:“陈家鹊啊,你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我也是实出无奈啊。”他说这话时竞古怪地想到了执行杀人命令的刽子手,每次刽子手要砍人脑袋之前,总会对受刑人说:兄弟,是官老爷要你死,我只能给你个痛快的,你到了下面,可千万别记恨我。


    此时,陈家鹄已经在琢磨破译新的一部密码,他一定做梦也不会想到,他惊人的才华崭露得越多,他离惠子的距离就越来越远。他的才华可以改变他人的命运,却无法改变自己爱情的命运。


    事实上,他的爱情,他的命运,自从被黑室盯上他的第一天起,就已经铁定如山,无可更改。


第三章 第四节


阳历十一月份,北方已是天寒地冻,重庆只是刚刚有一点初冬的感觉,早晨从被窝里钻出来的一瞬间,觉得有点冷皮冷肉的。重庆的早晨醒得迟,因为太阳是从东边升起的,而东边有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太阳每日只好“犹抱琵琶半遮面”。入了冬,太阳光顾得越发迟了,七点多钟,天还是朦胧亮。


    所以,重庆人的早餐一般总是在灯光下完成的,灯光下做,灯光下吃。


    这天早晨,惠子下楼后,照例去厨房帮妈妈做下手,给一家人准备早餐。可刚进门,闻见一丝熟食的香味,她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肠胃忍不住地翻江倒海起来,随即捂住肚子,跑到庭园里,蹲在地上一阵干呕。


    陈母见状赶紧出来关切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着凉了。惠子摇摇头,面色苍白地尴尬一笑,说她最近经常这样,过一会儿就好了。说着又忍不住捂着胸口干呕起来,很痛苦的佯子。


    陈母是过来人,想起自己受孕之初也是这个样子,老干呕,便当即问她几个妇科问题。惠子一一作答,陈母听了明白自己估算得没错,便喜乐地笑道:“你呀惠子,确实还是个孩子啊,这种事都不懂。快去坐着休息,待会儿我带你去医院看看。记住,今后要多休息,不要碰冷水。”


    惠子一头雾水,“妈,我怎么了?”


    陈母看看她很正常的腹部,努了一下嘴,“你可能要让我当奶奶了。”


    下午去医院检杳,果然如此,两个多月了。从医院回来,惠子看见陈父坐在庭园里在看报纸,照例要去给他泡茶,陈母却把她往楼上推,“行了,以后你就少忙活这些,他还没有老到连杯茶都泡不了,他泡不了还有我呢。”陈父听了觉得怪怪的,对陈母说风凉话:“你今天去外面是不是染了羊痫风了,回来就跟个疯婆子似的,不说人话。”


    陈母不理他,把惠子往楼上推,一边继续对她说,因为心里盛满了欢喜,乐坏了,说得颠三倒四的:“上楼去休息吧,哦,不,不,赶紧给家鹄去封信,告诉他,看他会乐成什么样子,说不定就乐得回来看你了。”


    送走惠子,陈母才回头来对付老头,看他正朝自己瞪着牛眼,训他:“瞪什么眼,我这就给你去泡茶行了吧。我看你呀是被惠子惯坏了,现在懒得连杯茶都要等着人泡,总有一天要渴死你!”


    陈父看她欲进厨房,喊住她:“你回来,没人要喝你的茶,”指指楼上,“你们去哪里了,到底怎么了?”


    陈母乐陶陶地凑上前,“你猜。”


    陈父毕竟不是个细心的男人,没有猜中。不过等到陈母告诉他时,他也不亦乐乎。人上了‘年纪,最惧怕的事是“后继无人”,最开怀的事是“子孙满堂”。所以,惠子怀孕的消息让老头子着实是乐到骨头缝里面去了。



第三章 第五节


这天晚上,惠子一直沉浸在幸福无比的遐想中:她想起就在一个礼拜前,她曾给家鹄去信,提到她想给他生个孩子……本来,这只是她表达对他的思念的另一种方式,没想到孩子已经从天而降。不用说,那时候孩子已经在她腹中秘密地生长。怎么,我一想要孩子,就真有了……梦想成真,似乎说明她跟家鹄真是天结良缘,他们一定能幸福美满地过上一辈子。这么想着,惠子觉得幸福得几乎要晕眩过去,她就在这种半晕半眩中趴在桌子上,提起了笔,给陈家鹄云云雾雾地写起信来:家鹄,亲爱的家鹄,你可知道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是怎样的一个高兴?高兴之情,难以言表!此刻我还流着泪,那是喜极而泣,我简直都握不住笔了——因为我的手跟随心脏在猛烈地颤抖,喜悦和激动将我浑身的血液都燃烧起来了,我真想像鸟儿那样振翅,朝着你的方向,飞去,飞进你的心里去!


    家鹄,我有十句、百句、千句、万句……太多太多的话想对你说,但真正要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了,正如你常说的,数学上的“无尽大”就是“无穷小”,无限多的话竟让我失语。这么说吧,家鹄,那千言万语汇聚起来,就是我们长久以来最大最迫切的梦想,就是我们最完美最热烈的幸福。看到这里你猜到了吗?是的,你一定猜到了:我怀孕了!我怀上了我们的孩子!我们的爱就要结出最完美的果实。这是真的,如同我现在正给你写信一样真,如同我永远爱你一样真,千真万确的真。


    你还记得吗?你在临走前,嘱咐我要我勇敢面对暂时分离的痛苦,并对我吟了一首正冈子规的俳句:痛苦难忍的时候,定有幸福在暗中靠近。我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周而复始的望眼欲穿和按部就班的忧心忡忡之后,幸福真的就来临了。


    你可以想象,当我从医生口中听到那不啻观音菩萨玉旨纶音的诊断的时候,一朵绚烂的礼花顿时噼啪炸开了我的胸膛,那一瞬间,所有的美和所有的善就像富士山下的樱花一般在春风中尽情怒放,温柔的快乐在细腻地闪烁,如同你我在一起的时光,如同天上无瑕的星星。我不由闭上了眼睛,近乎眩晕中,就看到了你喜不自禁的模样,仿佛窗外的阳光一般暖人心怀。


    对了,跟我们一样高兴的还有家里人。你知道吗.爸爸妈妈现在对我比亲生父母还要好,大哥和小妹对我也更好了,我感觉我已经完全融入到了这个温暖的家庭中,是血融于水的融入啊。啊,家鹄,我们的孩子还没有出世,就给我带来了如此多的幸福和安心,除了感激上天的眷顾和你的爱之外,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什么都不说,但我相信你什么都听到了。


    当然还有遗憾,就是你不在我身边,不能与我分享这份幸福和幸福的幸福。家鹄,我真的好想好想与你一起分享这一切的幸福啊,你快回来吧。我现在的期盼比以往更加热切,因为多了孩子的一份。我与孩子一起,分分秒秒期盼着团聚的时刻能够早日到来,期盼着看到你干净的布鞋,修长的手指,明朗的前额,甜蜜的微笑…一衍了,惠子,别那么费劲了,你写得再多、再深情、再感天动地都将等于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封信的内容注定陈家鹄是看不到的,什么信都可以放过去,这封信绝对不行。


    这是一剂毒药!


    陆所长只扫了一眼,将它撕了个粉碎。


    这是所长第一次撕惠子的信,让一旁的老孙觉得异常,“她说什么了?”


    陆所长没好气地说:“她说你要赶紧下手,有新情况了。”让老孙听了一脸茫然。“她怀孕了!”陆所长把撕毁的信扔到脚下的纸篓里,抬起头,目光犀利地盯着老孙,“你觉得这孩子能出世吗?”


    “不能。”老孙已经明白,坚决地说。


    陆所长断然说:“这孩子一旦出世,陈家鹄就永远是鬼子的女婿了,孩子会像树脂一样把他们粘连在一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还能不明白吗?“明白就好,快去处理。”陆所长站起来,面色阴沉地对老孙说,“要知道,这是一个魔鬼炸弹,定了时的,时间会让它越来越大,大到瓜熟蒂落时你就完蛋了,收拾不了了,还是趁早处理吧。”


第三章 第六节


中国有句老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家鸿曾有一儿一女,哪知道从南京到重庆的逃难路上,一对金童玉女,还有他们的妈妈,都被敌机炸死了。家鸿本人也受了伤,成了独眼龙,半个残废人。转眼事过境迁快一年,母亲曾多次明的暗的想给他张罗一场新婚姻.但家鸿似乎被悲痛击垮了,整日沉浸在不能自拔的悲痛中,碌碌无为,心如死灰,对母亲的期望不闻不顾。他的心死了,只留下了一颗复仇的种子,一颗被仇恨碾碎的心,不论在电影上还是报纸上,只要看见日本人他就会气得咬牙切齿。想到家里有一个日本人,他就不想回家。回到家里,就老躲在楼上,尽量回避与惠子碰见。碰了面,他总是有种冲动,想破口骂人,想踩她的影子。过分的悲痛让他失去了基本理智和正常生活的信念,他对老孙凭空编织着惠子的一个个罪状,心里充满隐秘的期待。不用说,现在的他,更乐于为这个家庭赶走一个女人,而不是再迎接一个。


    家鸿的这个样子,其实是放大了两位老人对惠子“现状”的欣赏和爱戴,他们是那么想让她尽快生个宝宝,以续他们陈家的香火。所以,惠子怀孕的消息不仅成了这家里的头等喜事,保胎也成了他们的头等大事。


    这天惠子下班回来,见母亲正在庭院里托着一个笸箩在拣米中的石子和稗谷子,就丢下拎包,跑上来蹲在母亲身边准备帮忙。陈母赶紧将她拉起来,不无怜爱地埋怨她,说她现在是有身孕的人了,怎么能这样蹲着。惠子甜蜜地笑着,说没事.,陈母嗔怪道:“等有事了还来得及?快坐下吧,好生休息着。以后啊,烧饭买菜你就别管了,我管得过来。”惠子说她没那么娇气。陈母说:“你不娇气孩子娇气,妈是过来人,知道厉害,前四个月的身孕最难养,一定要多注意,这可是咱们陈家现在的骨肉哦,你没看这两天老头子高兴的样子,从来不上街买菜的,现在也提着菜篮子陪我去买菜,我心里呢也像喝了蜜一样,甜着呢。给家鹄写信了吧?”


    惠子点头,说:“写了。”


    陈母望着惠子,美美地笑着,“他看了信后,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了什么样子呢。快三十的入了,也该当爹了。下午老头子还在跟我说,怕你上班累着,干脆不要去上班了。”惠子说没必要,她上班很轻松的,就在办公室里坐着,没什么事。陈母疑惑地盯着她,问:“萨根先生真的没事了?那老板还会像以前一样对你好吗?”


    惠子笑道:“妈你放心,老板对我和萨根叔叔都好着呢。…


    坐在屋檐下看报的陈父已将她们的话都听进了耳里,这时禁不住走过来,高兴地说:“没事就好,你们好着,大家都好着,我们也就放心了。这个家鸿啊,也不知从哪里听来那些鬼头鬼脑的东西,害得我们都瞎担心了一阵。不过现在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有些谣言乱传也正常。”说完又坐回到屋檐下,戴上老花眼镜,看起了当天的报纸。


    连日来萨根有事没事总往外面跑,重庆饭店,国际总会,戏院,电影院,大街小巷,走家串户,所到之处,全是一副大摇大摆、四方招摇的模样,不是跟这人招手,就跟那人点头,如同全重庆的人都是他家祖上的。


    这就是萨根的老奸巨猾了,你们不是怀疑我是间谍吗,在重庆有同伙吗?他便有意跟些莫名其妙的人嘻嘻哈哈,打情骂俏,搅浑水,让人摸不着头脑。相对之下,重庆饭店他还是来得最多,咖啡馆,酒吧,前台,车行,七转八转,转到最后,总是负不了要去见见惠子。


    他频繁出入惠子办会室,自有用意和目的。


    这天,萨根在酒吧跟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姐调笑一阵后,又径直去了惠子的办公室。惠子见他最近老是来找她,还嬉皮笑脸的,有些烦,便直通通地问他怎么又来了。萨根却毫不介意地耸耸肩,说:“想你呗,就来了。”惠子调侃道:“想我是假,想这楼里的某一个女人才是真的。”萨根哈哈大笑,径自坐到惠子对面,故作神秘说:“你无法获知我内心真的在想谁,但我却知道你在想谁。”


    “谁?”


    “陈家鹄。”


    “这人人都知道,有什么奇怪的。”


    “是不奇怪,可换个角度看又太奇怪了。”


    惠子挑着弯弯的细眉,狐疑地望着他。萨根见她上钩了,笑了笑,直言不讳地说:“你们俩同在一城,日夜相思且不说,现在陈家鹄出了这么大的事,单位都没了,被炸成了废墟,你却只能闻其音而不见其人,就算是落草为寇嘛也不至于搞得这么神秘,这还不奇怪吗?”惠子顿即沉默下来,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复杂。萨根见他的话触动了惠子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便进一步往他所要抵达的彼岸潜行,说:“我不相信你最近没有见过陈家鹄,你们一定见过面.只是不能对外公开而已。当然,这些我能理解的,惠子,要知道你叔叔是见过世面的人。”


    “你理解什么,”惠子抢白道,“我真的没见过他,就通过一个电话;”


    “哦,对了。”萨根一拍额头,像发现了什么秘密,“我竟忘了,你们既然通过电话,告诉我他的电话号码,我就一定能帮你打听到他的新地址。”


    “我也不知道他电话号码,是他打过来的。”


    “嗯,确实搞得很神秘,那你们最近还通信吗?”


    “信通的。”


    “地址呢,变了吧?”


    “没变,还是那个信箱。不过……”


    “不过什么?”


    惠子便如实回答,最近她已有好几天没收到陈家鹄的信了。萨根嘿嘿笑了起来,“既然没收到信又怎么会知道地址没变呢?”惠子撅着嘴说:“我是说最近这几天,不是从来没有,我们通电话后他给我来过信的。”随后便瞪着萨根,满脸疑惑地问他,“你老是打听家鹄的事干吗?”


    小意思,难不倒我的,萨根嬉皮笑脸地说:“我的惠子,这要问你啊,你开口闭口都是家鹄家鹄的,我这不是投你所好,跟你找话说嘛。”


    惠子白他一眼,心里满是欢喜。萨根接着说:“我这也是关心你,我怕你一个人在这儿,无亲无故,连说话的人都没有,所以就想跟你多说说话。”惠子白他一眼说,关心她的人多着哪。萨根明知道她说的关心她的人是陈家人,却故意偷换概念,瞪着双眼惊奇地说:“怎么,有很多人在追求你?这也难怪,我们惠子这么漂亮,到哪里都免不了被人追求的,更何况是在这个国际大饭店。据说这里的人都好色得很哪,你可要多加小心哪。”


    “你说什么,没有的事。”惠子嗔怪地看着他,脸上红晕微起,看上去好似一朵娇羞的玫瑰。萨根却直直地盯着她,“我可说的是真话哦。”惠子不满地嘟囔道:“还真话呢,鬼话!”说着有意支开话题,“哎,你最近好像很闲似的,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整天在外面转悠啊。”


    萨根哈哈大笑,爽朗地说:“不是有人传说我是日本间谍吗?我就是要有意多出来走走,辟辟谣。你想,我要是像他们说的还能这样到处晃悠吗?”惠子不觉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说:“你这人,就是鬼心思多。”萨根笑吟吟地望着她,没有说话。其实他心里是有话的,他想说:我要是不多几个心眼,我还能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混下去吗?说不定脑袋早就搬家了!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啊。


第三章 第七节


其实陈家鹄最近不给惠子写信是有意的,他破译了特一号线密码,应该奖赏他回一趟家。他想,反正很快要回去,便有意不写信,想惠子按时收不到信一定会觉得异常,多一份忐忑和挂念,然后有一天他却突然站在她面前,那效果一定很刺激人。陈家鹄就是这样,喜欢在平常的生活中制造一些乐趣。他和惠子第一次相约去京都旅行,在赌馆面前那次赌钱就是这样,把惠子吓坏了,当然结果是乐坏了。


    一天。


    两天。


    三天。


    回家的“奖品”迟迟没有兑现,陈家鹄等得心焦气躁,这天晚上,终于忍不住给海塞斯打去电话,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海塞斯在电话上说:“你等着,我马上过来,跟你面谈。”


    陈家鹄一听这口气,知道情况不妙。海塞斯带来的果然是坏消息:陆所长不同意。如果面对的是陆所长,陈家鹄的牛脾气一定会冒出火星子,但对海塞斯他还是有忌讳的,没有发火,只是发了一通牢骚,且主要针对陆所长。在他看来,事情肯定坏在陆所长头上。


    海塞斯告诉他:“这事你也不要怪陆所长,他是想给你机会的,专门为此去找过杜先生,是杜先生没同意。这种事只有杜先生恩准才行。”


    “他也管得够宽的,就这么一点屁大的事都要管。”陈家鹄没好气地说。


    “你别急,还有机会。”海塞斯安慰他,“刚刚我接到通知,明天晚上杜先生要请我们吃饭,到时我再为你争取一下吧。放心,我一定要争取的,否则我就愧对你啦。”


    杜先生怎么会突然想请他们吃饭?


    事情是这样的,陆所长觉得既然海塞斯有言在先,最好还是兑现为好,于是下午他去找杜先生,希望杜先生恩准。杜先生不同意,他不甘心,替陈家鹄说好话,说得古色古香的——就是为了冲淡说好话的嫌疑。陆所长说:“都说骐骥一跃不能十步,他下山没几天就如此这般的一个飞跃,怕是有百步吧,所以教授说他是匹千里马,实不谬矣。不过,可惜他这个功劳只能记在海塞斯头上。”


    “为什么?”


    “他名不正言不顺啊。”陆所长说。


    杜先生听了连连摇头,叹息起来,但似乎是受了陆所长的文言感染,话也是说得半文半白的。“是啊,如果他那日本女婿的尾巴不除,怕是要‘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你要立刻想办法,不要让一匹千里马被一只害群之马给拖死了,埋汰了。”陆所长知道杜先生在说惠子,告诉杜先生,已经给老孙安排下去了,让首座放心即是。


    大人物是容易心血来潮的,临别之际杜先生突发奇想,说:“你这回去不免要被教授责难,他答应人家的事你成全不了他,一定会怪你没本事。这样吧,明天我在渝字楼请他们吃顿饭如何?”


    陆所长脸上笑出一朵花,“这当然是最好的。”


    杜先生说:“那你就去安排吧,明天晚上,我正好没事,好好犒劳犒劳他们吧,也算是个弥补嘛:”


第四章 第一节


如果说重庆饭店是个妖艳风骚、放荡不羁的洋女人的话,渝字楼则是一个宁静端庄、温婉典雅的东方闺秀,两者在建筑、装饰、摆设甚至是气味上,都是截然不同的。重庆饭店豪华奢靡,张扬喧哗,充满着强烈的异域情调和肉欲气息,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外国人刺鼻的香水气和浓重的体臭味。渝字楼则有不同,它是一座传统的“走马转角楼”式的中国建筑,主体为青砖白缝,多有附体,前庭后院、假山、曲径、回廊、花窗、屏风、盆景、字画,应有尽有,古朴又不失雅致,含蓄又不失富贵,就连流动的空气也是清新爽快的,从每一扇洞开的雕花窗户里徐徐吹入,带着一种幽幽的花香和一种淡淡的茶水清气,满楼飘荡。


    所以,重庆人把去重庆饭店吃饭说成“开洋荤”,把去渝字楼吃饭说成“吃家味”。所谓家味,就是家常之味、居家之味、家里之味,足见重庆人对渝字楼的喜爱。


    谁能想得到,这一切不过是伪装而已。


    今晚,渝字楼虽然一切如常,灯红酒绿,高朋满座,但也有不同之处,就是二楼餐厅,全被陆所长提前包下了,就连一些无关的服务员也被保镖提前驱之一空,长长的走道里静悄悄的,只有餐厅经理姜姐亲自带着两三个仪态端庄的服务员,穿梭往来。


    其实,只有一个包间有客人。包间的名字取得有意思,叫“锦上花”,想必是从“锦上添花”这个成语变来的,去掉一个“添”字,浑然天成,别有一番韵味。


    赴宴的人已到齐,有陆所长、海塞斯和助手郭小东,另有侦听处杨处长和保安处长老孙,他们围桌而坐,小心翼翼地谈笑着。小心翼翼是因为杜先生随时可能到来。


    怎么不见陈家鹄?


    陈家鹄被临时放了鸽子!怎么回事?是杜先生秘书的主意。秘书嘛,首长的管家,精神形象的保镖,他得知主人设宴款待的名单中有陈家鹄届,深感不妥。陈家鹄工作都要私藏,又怎能宴请他?请了岂不是让谁都知道他已经进了黑室工作?这样的事,用坊间的话说,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没事找事。从一定意义上说,这次宴请是保不r密的,终将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暗流涌动,四方皆知。


    言之有理,只好让陈家鹄受屈了。


    楼板上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不一会,杜先生在穿着新派、艳而不俗的姜姐的导引下,带风夹香地进了包间。与大家一一握手后,杜先生提议让海塞斯坐主宾位置:“教授先坐才是今天的主宾、红花,我们都是绿叶。”


    海塞斯不从,执意要杜先生坐,其他人也众声喧哗,一起帮腔,杜先生才说一句:“恭敬不如从命。”在主宾席位上坐了下来,一边吩咐姜姐,“记着,我是坐错了位子的,等一下斟酒上菜可不要再错上加错了,要从教授开始,以此为序转圈,我压轴,不得乱来。”


    姜姐自是应允,开了酒瓶,给大家斟酒,可还是从杜先生开始。杜先生捂住杯子斥道:“你胆子好大,我申明的余音还在耳际缭绕就敢违抗?照我说的,先教授,然后依次过来,我最后。今天的主人是他们,我和陆所长都是来鼓掌喝彩的,岂能喧宾夺主?”


    姜姐笑笑,便先从海塞斯开始斟起了酒。,罢了,杜先生示意姜姐和服务小姐退下,然后端起酒杯,站起来致祝酒词:“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是我今年以来最高兴的日子,因为我把上一个高兴的日子也加到今天了。这些高兴呢,都是我们尊敬的教授先生和各位精诚合作的结果,是你们给我的锦上添花,所以这杯酒我就先敬大家了。”


    大家纷纷举起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红光满面的海塞斯不仅放开了手脚,也放开了心情,举着杯子敬杜先生,大声说这杯酒他是代人敬他的。杜先生也端起了酒杯,问他代谁,海塞斯嘿嘿地笑,说:“这个人嘛,本该坐在我身边的……”陆所长预感到他要提陈家鹄,急忙跟他使眼色。杜先生也明白他后面要说什么,赶忙插话堵他的嘴:“那一定是您的夫人了。来,陆所长,这杯酒你也要陪,这是教授代表他尊贵的夫人敬我们的。要知道,你生产的那个革皮上面啊,还流着有我们教授夫人的汗水呢。”


    “对,对。”陆所长笑着站起来,举杯对海塞斯说,“有道是,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个好女人,这杯酒我就敬贵夫人,我们虽然不曾谋面,但心早已相通,导线就是你啊教授,来,这杯酒你必须干掉。”


    海塞斯却不买他们账,或是已有了几分醉意,或是有什么不快堵在心头,挥着手打断陆所长,抢白道:“你别发表什么高见,什么女人?我背后没女人,我的女人就是密码!你说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个好女人,其实每一个成功的破译家背后都少一个女人,因为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一个破译家。搞破译的人都是没有犯罪的犯人,终日枯守在黑屋子里面壁苦思,有音无影,哪个女人能够忍受这样的男人,天天独守空房,在无尽的期待和空想中耗散上帝赋予的全部感情和欲望?而在这儿,即使有这么一个女人,陆所长也会让他消失的。”


    这自是在说钟女士。


    钟女士在那个不幸的夜晚后(被陆所长撞见她与海塞斯共度良宵),以闪电的速度与她的诗集一起消失无影,海塞斯至今也不知她身在何处,每每问及,陆所长总是堂皇地说:前线需要她,她在枪林弹雨中接受至高无上的洗礼。


    杜先生并不知晓此事,以为他在诉苦,顺着他昀话点着头,感叹道:“您这么说来让我感到很惭愧啊,您本来与这场战争毫无关联,我也知道,您其实已经金盆洗手退隐江湖,在过平民百姓的生活,但为了帮助中国人民打赢这场战争,您毅然接受了委员长的邀请,放弃了舒适安逸的日子,投身我们这个硝烟弥漫的土地上来,此精神可敬可嘉。来,这杯酒我们大家一起敬您!”


    大家纷纷端起杯子,齐敬海塞斯。海塞斯想说的话没能说出来,被人堵回去了,心中甚是不快,便仰起脖子将整杯的酒全都倒进了肚子,然后闷闷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适时,姜姐带着服务小姐端菜进来,杜先生灵机一动,拉住她,要她给海塞斯敬酒,还说海塞斯是个大教授、大科学家,他来帮助中国研究制造世界一流的皮革,让前线将士有皮衣皮鞋可穿,战马有好鞍可配,“你是不是应该代表前线将士敬教授一杯啊?”


    姜姐欣然从命,先给海塞斯倒酒,又给自己倒上,并率先举起杯,一番好话后仰脖子一饮而尽,笑吟吟地盯着海塞斯,敦促他喝。海塞斯还是第一次见到姜姐,刚才第一次目睹便眼睛一亮,暗自惊异,被她的美貌所折服,但碍于众人颜面,仅限心旌摇曳而已。现在酒过三巡,胆量随着酒量倍增,目光不觉地顺着她的手臂滑到她的脸上,又从脸上滑下来,滑到了她饱满的胸上、丰腴的臀部,旁若无人。


    秀色可餐啊,海塞斯心中的不快转眼间烟消云散。仿佛枯木逢春,仿佛久旱遇甘霖,他红彤彤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端起酒杯放到唇边,却并不马上喝,而是沿着酒杯的边缘,定定地去看姜姐。姜姐笑吟吟的脸上已然飞红,正凝目注视着他,那晶亮的双眸,汪着一片潋滟的深水,像要把人淹死。海塞斯心里禁不住地一颤,愉快的电流通遍全身,他豪爽地张嘴倾杯,一饮而尽。


    大家鼓掌,一齐叫好。


    酒是男人的家伙,却有点女人的脾气,开始接触往往有点半遮半掩,要谆谆诱导才能往前走。走到一定深度——肌肤相亲后,她开始追着你,找着理由要你往前走。


    喝!


    又喝!


    海塞斯越战越勇,从开始要劝才喝,到后来频频出击,越喝越多。


    判断人酒量小有两个特征,一是喝了酒脸红脖子粗,二是喝了酒尿频入厕快。一桌子人,最早入厕的人是杜先生,居后是海塞斯。厕所在走廊尽头,很派头的,地面是德国进口的瓷砖,盥洗间明亮宽敞,女室有抽水马桶,男室有陶瓷的小便斗。海塞斯撒完尿出来,看见姜姐立在盥洗台前,面带笑容,率先替他旋开水龙头:“请。”


    海塞斯洗完手,转过身,看见姜姐手上捏着热腾腾的毛巾,笑容依旧,殷勤依旧。


    “请。”


    面若桃花的姜姐口含春风、无限娇柔地为海塞新递上热毛巾的时候,后者并没有去接毛巾,而是突然抓住了姜姐的手。姜姐虽然面露惊讶,备感意外,略有惊惶,却没有把手抽出来,而是怔怔地看他一眼,埋下了头。


    海塞斯无疑受到了鼓励,猛地一把将她揽人怀里,拉到一边,抵着墙角疯狂地亲吻。姜姐虽然心怀鬼胎,但在这种地方、且这么快近身还是准备不足,她惊慌地躲闪了两下,随后就像水一样化掉了,软掉了,让他叼住自己的舌尖,如饥似渴地吮吸起来。


    试想,如果此时钟女士尚在海塞斯身边,隔三差五泄他一次火,他会这么放肆地去碰姜姐吗?他是饥了,饿了,酒又壮了他色胆。再想一下,姜姐是什么人,如果说这也叫爱情的话,那么这场爱情将是黑室的致命炸药,它将不可避免地毁掉黑室半壁江山……


第四章 第二节


 杜先生并没有忘记陈家鹄。


    杜先生知书达理,谙熟人情世故,他深知“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道理,对属下一向遵循着四条小理:一打,二哄,三拉,四捧。有了这几条,任你是个桀骜不驯的将才,或是唯唯诺诺的庸人,都会忠诚于他,像孩子一样乖乖地听话,像军人般规规矩矩地服从命令。


    所以,渝字楼的庆功宴一结束,他便带着陆所长、海塞斯和他的秘书,驱车来到五号院附院,亲自来看陈家鹄。刚才没让陈家湖去赴宴,可谓“打”,现在又亲自上门看望,慰问,就是“哄”和“拉”了。这是保得了密的,来了如同没来,不会有不良后果的。


    陈家鹄拉开门,见是这四人,倍感惊讶。陆所长怕杜先生记不住他,赶忙上前介绍,却被杜先生一摆手打断:“陈家鹄嘛,我认识的,中央大学陈教授的儿子,为了动员他加入我黑室,我还去过他家里的。我亲自去请过的人有几个,怎么可能忘记?”说着走到他面前,像个慈祥的父亲,又像个和善的长者,颇有风度地将他细细端详一番,回头对陆所长和海塞斯笑道:“嗯,瘦了,瘦了,工作太辛苦了吧。有的人也辛苦,淡出不了成果,你是个幸运的人,剑一出鞘就威震四方,了不得啊,了不得啊。不瞒你说,你跟别人不一样,本事都刻在脸上,我从看第一眼起就知道,你会有今天的!”


    陈家鹄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看来,我父母一点也没有在我脸上加密。”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海塞斯见杜先生如此夸赞他的徒弟,甚是高兴,加上酒劲尚存,不乏招摇地当着杜先生夸耀起陈家鹄来:“破译密码的人我见得多了,但让我佩服的人只有一个,是谁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得陈家鹄更不好意思,谦虚地表示,他不过是海塞斯的学生而已。


    海塞斯听了大喜过望,脸说不敢当,然后摸出一枚青天白日的大勋章,递给陈家鹄,说:“这是杜先生刚刚在饭桌上授予我的。我想我不过是代领而已,现物归原主。我再次申明,特一号线的密码能这么快告破,功劳只属于一个人,是你,不是我。你收下,别客气,我相信我的能力,下一次就是我的啦,运气不会只属于你一个人的。”


    陈家鹄哪里肯收,两人当着大家的面推来拒去。杜先生看了,呵呵笑着,一边道:“看你们,争什么。每人都一份。”秘术会意。随即从随身携带的提包里摸出一枚勋章,双手呈奉。杜先生接过勋章。走上前对陈家鹄说道:“你这个脑瓜子灵光的很,可能早已经猜到我包里还有一枚吧。对了,这才是你的。”说着亲着给陈家鹄戴上。


    众人都兴奋,都鼓掌。


    海塞斯显然没想到杜先生会有如此安排,再说酒劲上来了,举止不免有些不得体。他激动地冲上前去,紧握住杜先生的手,连声夸赞他,夸得杜先生啊呦啊呦地叫。因为他一边嘴上说着,一边手上还在使力,手越握越紧,把人家都捏痛了。


    哈哈,醉了,醉了。


    哈哈,高兴,高兴。


    说过,笑过,闹过,杜先生率先找位置坐下。大家知道杜先生有话要说,纷纷拖过椅子,围着他坐下来,洗耳恭听。杜先生环视一下大家,以他惯有的高屋建瓦的首长气度,首先阐明了第一层意思:战争的形势不容乐观,前线战士虽然勇气可嘉,但终归是技不如人——武器太落后了,再加上高层鱼龙混杂,主和的声音一直无耻地叫嚣着,也极大地损伤了军队的士气,影响了战斗力。现在所有政府机构都迁到重庆,等于是向前线将士宣告,武汉失守了,中国半壁江山已落入敌人手中。


    说得大家都神色黯然,一片凛肃之气。


    接着,杜先生又说了第二层意思:既然重庆做了陪都,这里的防务,这里的安全,这里的秩序,就变得非常重要。但事实上,这里的安全令人担忧,地上有汉奸、特务,天上经常有鬼子的飞机。数据最能说明问题:近半年来。鬼子先后有十三个批次、总共三十七架飞机越过天堑,出现在重庆上空。当然,多半是来侦察的,真正实施轰炸只有三次。


    “第三次,你们都知道,是萨根的‘杰作’,换言之,就是专门针对我黑室的。那么第一次是针对谁的?委员长!那天委员长正好在重庆视察工作,敌人专门来轰炸,就是炸给委员长看的,威胁你,意思就是你别战了。你退到哪里都安全不了的。”


    说着,杜先生将话锋一转,开始进入正题:“这说明什么?说明重庆的安全大有问题!委员长秘密来重庆,敌人知道;敌机想来轰炸,我们不知道,空军拦不住,高炮打不下。这怎么行呢?所以,下一步工作的重心要转移,重点不是破译前线军事密码,而是重庆的特务密码。要把鬼子设在重庆的特务网撕破,一网打尽!”


    顿了顿,他接着说:“为什么我今天设宴款待你们,要给你们发勋章?因为你们解了我燃眉之急,是雪中送炭,雨中送伞,我高兴啊。你们了不起,你们掘到了第一桶金,破译了特一号线密码。万事开头难,有了一就会有二,我对你们是充满信心的。”


    陆所长趁先生停顿之际,介绍道:“我们现在已经控制两条特务线,下一步我们争取尽快把另一条线的密码也破了。”


    杜先生摇着头说:“我觉得不只这个数,还要找,都找出来,把它们都破了,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陆所长和海塞斯都点头响应,有表态,有决心,有信心。可一旁的陈家鹄却没什么表现,情绪似乎不高。杜先生走到他跟前,和蔼地鼓励他要大展才华,再立新功,“下次你破了密码,我一定请你出去喝酒,好吗?”陈家鹄说好,但面色犹疑,欲言又止。杜先生笑眯眯地鼓励他,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说,他竟脱口而出:“我想回家一趟。”“回家?”如此庄严之时他竟然提这种要求,让杜先生好气又好笑,“你家里有事吗?”


    “没有。”


    “没有就缓一缓吧。”


    “答应的事最好兑现,”陈家鹄振振有词,书生气十足,“你们不能随便收回承诺。”


    杜先生扭头看看陆所长和海塞斯。海塞斯如实道来,把他和陈家鹄之间的约定介绍一番,希望杜先生网开一面,成全他一下。杜先生听罢,思量一会对陈家鹄笑道:“这样吧,我允许你改提一个要求,我会答应你的,唯独这个不行。知道为什么吗?”陆所长替杜先生帮腔,走过去说:“那些特务正在到处找你,你现在怎么能出去呢?”


    杜先生说:“对,现在出去不安全,下次吧,下次我一定让你回去。”说罢即起身,带着秘书往外走。海塞斯带上陈家鹄也想出去送他,却被他挡住去路,“留步。”他只让陆所长送。


    已是午夜时分,夜色又浓又厚,仿佛一道巨大厚重的黑幕,紧紧地笼罩着四周万物。夜色深沉,像一种黏稠的物质,散发出阵阵凉冷的气息。在深不可测的高空里,倏忽掠过一道光亮,无声地起落,如梦似幻。


    老孙打亮手电筒,领着杜先生和陆所长及杜先生的秘书往外走,一路上居然都不言语,好像是潜行在敌人的营区里。偌大的院子静得如在地下,空得如在空中,漆黑连着漆黑,似乎走不到边。直到踣上连接后大门的主道时,才看见门卫室的灯光昏暗、无声地亮着。


    忽然,一个人影鬼魅般地浮现,躬着高大的身躯,使劲拉拽开那扇沉重的大铁门。凭着灯光,杜先生猛然发现那人脸上蒙着黑色的面罩,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仿佛撞见了刺客。


    “你怎么把他也带下山来了?”杜先生很快反应过来。


    “人手不够啊。”陆所长趁机叫苦。


    “让他来守这个门倒是挺合适的,”杜先生笑道,“至少要吓退不少女人,包括女特务。”


    “其实山上更适合他,山下人多,有碍观瞻啊。”


    “那又干吗把他弄下来?”


    “他伤口发炎了,需要每天下山换药,很不方便。”


    这是徐州下山上任的第一天,到现在还没有过见到陈家鹄呢,却先见到杜先生。杜先生深夜大驾光临陈家鹄寒舍——这个连人影都见不到的鬼地方!徐州有理由相信,陈家鹄下山后一定干出什么名堂了。他目送杜先生一行远去,心里默默地想,甚至还默默地说,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个宝贝动员去延安,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第四章 第三节

正派、老实的人,在一个相对漫长的时间里,总的说是不会吃亏的,但在相对短的时间内,他们却常常要受无赖、卑鄙小人们的欺弄、暗算。密特现在就是这样的,大使回来了,给了他两个小时汇报萨根的情况,同时给了萨根一个小时的陈述机会。结果,窑特大败,萨根获得全胜。


    也许,大使也不希望自己手下是一个败类,这是原因之一。但关键是,陈家鹄不死的事实,成了萨根取得大使同情和支持的大利器。换句话说,大使找到了满足萨根和自己希望的把柄。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大使恢复了萨根的职位,萨根又兴高采烈地摸上发报键:上班了!上帝打了一个瞌睡,让他逃过一劫,这是多么开心的事情。然而他一定想不到,由于他的开心,给老孙和陆从骏他们创造了更难能可贵的开心机会。


    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得知惠子怀孕后,老孙一直在寻找机会下手,给惠子制造一次人流事件。他想过用车撞她,想过偷偷在她饭菜里掺打胎药,想过趁她体检请医生帮忙,等等,想过这,想过那……搜肠刮肚,应有尽有。但是,这些均有个大遗憾:难以嫁祸于萨根。


    不用说,事情做了,又能嫁祸给萨根,一举两得,才是上上策。


    这不,机会来了,萨根逃过了一劫,上班了,可喜可贺啊,理当设宴庆祝一下啊。找谁庆贺?惠子是第一人选,而且萨根似乎也不想再找第二个人。这天中午,萨根在重庆饭店中西餐厅订了个小包间,点好了菜,到了时间给楼上的惠子打电话,请她共进午餐。


    迎宾员领着惠子走进小包间,看见萨根正在对她笑。


    “干吗呢?”惠子有点纳闷。


    “请你吃饭啊。”


    “干吗要请我吃饭?”


    “我有喜事,想让你分享。”


    “难怪,看你乐的,有什么喜事?”


    “你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说。”萨根拉开凳子,请惠子入座。惠子迟疑着,“有必要吗?要吃也没必要在这儿吃,这儿很贵的。”


    “那去哪里吃?”


    “就在外面大厅里吃一点就行了。”


    “外面?大厅?”萨根冷笑着,“我还从来没在外面用过餐呢,中国人喜欢在餐厅里大声说话,闹得你没胃口。来,坐下吧,不要心痛萨根叔叔的钱,今天的喜事就是我高升了,涨薪水了。”当然,他只能这么说。他总不能说自己已躲过一劫,恢复职位什么的。


    惠子坐下。萨根问她:“想吃什么?”惠子说随便。人逢喜事精神爽,萨根眉飞色舞地说:“随便的菜是最难点的,这样吧,我先来点两个,然后你再来点两个……”


    对不起,隔壁有小耳朵呢,你们点什么菜那只神秘的耳朵是最感兴趣的。老实说,这是某些人翘首以待的一天。从得知惠子怀孕的那一天起,他们就盼着望着这一天:萨根请她来这种大饭店用餐。大饭店人多事杂,热闹,混乱,有些事好操办,不像酒吧或咖啡馆,吧台清清爽爽的,有些事根本没机会下手。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一天终于被他们等到了。


    不要担心他们失手,不会的,机会太好了,何况他们训练有素,是老手、高手,闭着眼睛也能捉麻雀。这足一场意义重大的暗战,是一条龙的,不仅在餐厅里有他们的人,在楼下还有他们的车夫,在医院还有他们的医生。战争将从这里开始,在医院结束,一切都已布置好,时间上也基本预想好。


    萨根点的菜品真是丰富啊,够他们吃上一个小时的。但是对不起(又是对不起,今天有好多个对不起),今天吃不了这么久了,因为药力将发作得很快,二十分钟。果不其然,时间一到,惠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牙关咬得越来越紧,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集。


    “你怎么了?”


    “我肚子有点痛……”


    “肚子痛,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哟……好痛……”说着,惠子终于忍不住,弯下身,捂着肚子呻吟不止,冷汗直流。


    “很痛吗?”


    “是……啊哟……很痛……”惠子惊叫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萨根手忙脚乱起来,“我送你去医院好吗?1废话!当然要送医院,而且必须是马上。萨根赶紧喊人帮忙将惠子弄到楼下,叫了一辆车,送去医院。


    萨根本来是自己有车的,可是对不起,一辆大货车横在他的车子前面,而且司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别急,世上还是有好心人的,有一个司机看病人病得这么重,愿意为外交官免费跑一趟。萨根对饭店酒店是很熟的,对医院却了解得很有限,但没关系,好心的司机对医院很熟悉,把他们送去了相对最近又最不错的医院:陆军医院。


    到这儿,一切都在精到的预算和掌声控制中,把一次剧烈的肚子痛演变成一次不幸小产,简直是小菜一碟。这叫小不顺则大乱,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全世界都说得通的道理啊。所以说,这不成问题,没有难度。在老孙的计划中,如果说有一定难度的是,如何让临时赶到医院的两位老人家在进病房的一刻,看到萨根和惠子有点超常的亲昵举止,这是要设计、运作的。事后证明,那天设计和运作得非常到位,时间节点把握得非常好。


第四章 第四节


要让老人家来,得有人去通知。


    谁去?必须是女的,扮成护士去。


    老孙身边没有女的,只好临时向侦听处求助,杨处长派出一个年轻的本地姑娘,一个黄毛丫头,套上白大褂,就变成了护士……r头跑得满头大汗,嘭嘭地敲响陈先生家的大门。正好是周末,家燕没上学,在家,她来开的门。


    “这是小泽惠子家吗?”


    “是的。”家燕说,“请问你找谁?”


    “她出事了,喊你们大人快去我们医院。”


    “我嫂子怎么了?”


    “去了你们就知道了。”


    陈父、陈母、家燕,三人齐上阵,匆匆赶往医院。老孙一直在楼上的某只窗户前守着,当看到他的临时手下(黄毛丫头)领着三人冲进医院大门时,老孙通知医生立刻去告诉惠子流产的不幸消息。


    天哪!


    天崩地裂!


    惠子号啕大哭,医生故意把陪同的萨根看做是她丈夫,充满同情地对他摇摇头说:“对不起(又是对不起),我们已经尽了全力……这是没办法的,孩子的生命太脆弱了……好好安慰安慰她.她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的……”医生配合得很出色,说着说着,红了眼睛。


    因为红了眼睛,只好先回避。于是,病房里只剩萨根和惠子俩。伤心的两人啊。此时陈家三人已经走在楼梯上,一分钟后当医生带他们推开病房时,所有人都看见,惠子钻在萨根宽大的怀抱里在痛哭,在流涕,在呼天喊地,在痛不欲生……就是说,在合理、精心的运作下,经典的机缘巧合降临了。以后,陈家两位老人对惠子的情感发生裂变,这次机缘巧合,这个经典“镜头”是起了决定性作用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老孙的运气好转了!


    至此,这一仗以完美告终。不过,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需要老孙去落实的事多着呢。不过(又是不过),你要相信老孙,因为他的运气好转了——这次陆所长对老孙的表现十分满意,以后将会越来越满意。



第四章 第五节


尽管老孙至今不能找到惠子是间谍的证据,但是要拍、做几张令人浮想联翩的照片简直易如反掌。现在,他桌上放的都是这样的照片:惠子和萨根十分亲呢的合影照,有的两人相对而坐,眉目传情,有的牵手漫步在花前,有的甚至依偎在一起。


    毕竟是做假的,陆所长怕被人看出破绽,一张张地用放大镜审,放在灯光下看。鸡蛋里挑骨头地看。看罢,陆所长笑了:“做得不错,足以乱真,现在的问题是谁出面.谁去当这个烧火棒?”


    老孙说:“不是你就是我呗。”


    所长说:“不,你和我都不合适,容易让陈家鹄怀疑是我们策划的,他这个智商啊,我们必须要做得滴水不漏。应该是个外人最好。”


    “外人?”老孙说,“哪里去找这个人?”


    “首先要确定这个人应该具备的条件。”陆所长说想一想,“这个人应该具备两个条件:一,要和陈家很熟悉,最好是他们家信任的人;二,是党国的人,愿意受我们之托,并愿意为党国保守秘密。”


    两人想。


    最后确定的人是李政。


    对陆所长来说,不管从哪方面讲,李政都是最理想的人选,于私,是陈家鹄的挚友,于公,是党国堂堂处长,而且彼此打过交道,有一定交情。当然陆所长不可能告诉李政实情,他把这事说得义愤无比,十分动情,李政作为家鹄的好友听了很受感动,心想这么好的领导,为部下的私事都这么动感情,难得啊。


    对李政来说,做这件事具有两重意义,首先他本来就想找机会接近黑室,与陈家鹄有联系,这不,机会来了,可谓机不可失啊;其次,作为家鹄好友,他也有责任关心此事,尽可能减少对家鹄的伤害。他对惠子虽不能说十分了解,但还是有个基本判断,觉得她不该是那种水性杨花。所以,刚看到一大堆照片时,他心里很有些疑虑,但哪经得起陆从骏举一反三的游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是男女之事,家鹄不在身边,对方又是个油腔滑调的老美,要编圆一个桃色故事,哪有什么难的。再说这个萨根,李政是见过一面的,在重庆饭店吃过他的生日寿宴,那次见面说真的萨根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说话油嘴滑舌,举止不乏轻浮,甚至一定程度上也表露出了对惠子的不良居心。李政想起,那天萨根是那么积极怂恿惠子出来工作,又是那么巧舌如簧地把惠子推销给饭店老总,现在想来似乎这就是个阴谋。美女怕追,上床靠磨;只有硬不起的男人,没有追不到的女人;常在河边走,难免要湿脚……这些民间坊里的俚语俗话,让惠子在李政眼里变得朦胧暖昧起来。所以,李政“得令”后,迫不及待地去完成“秘密使命”。


    天墨黑,下着雨,李政穿着军用雨衣,耸肩缩脖出现在陈母面前。即使这样——根本看不出是谁,但陈母在开门的一刹那一眼就认出李政,你有理由怀疑她不是认出来的,而是闻出来的。


    “啊呀,是小李子,快进屋,快进屋。”陈母像见到了家鹄一样的高兴,“老头子,快下楼,小李子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啊,这雨下得好大啊,你从哪里来的?晚饭吃了吗?衣服有没有淋湿?家里都好吧?”


    面对这样一个母亲一样的老人,李政不可能直奔主翘,至少得花上十几分钟来寒暄,来客套,做铺垫,做准备,等待最恰当的时机,寻找最合适的语言。时机来了,陈母将话题转到了家鹄身上。


    “小李子,最近你有我们家鹄的消息吗?”


    “呵呵,”陈父笑道,“可能小李子就是来给我们说家鹄的消息的吧。”


    “家鹄的消息倒是没有,”李政开始进入正题,轻轻地说道,“不过你们都不用挂念他,他现在正在为国家于大事呢,我想他一定一切安好。”环视一番,别有用意地问,“惠子呢,没在家吗?”他并不知惠子流产的事。


    陈母说:“她……最近身体不太好,在房间里休息呢。”刚流了产,精神和身体都要休养休养。陈母其实是想说明病情的,但陈父不想,用咳嗽声提了醒,陈母便改了口,问:“你找她有事吗?


    李政摇摇头,思量着道:“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是关于惠子的。”


    陈父望了望陈母,道:“但说无妨。”


    李政缓缓地说道:“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说,美国大使馆里出了内奸,前段时间报纸上也登了,只是没有指名道姓而已。而据我听说,这个人就是惠子的那个朋友,萨根叔叔,我见过他的。”


    陈母急切地申辩:“惠子说……这是谣传。”


    家鸿突然推开门,闯出来,气哼哼地插一句嘴:“你什么都听她的。”家鸿的出现好像是受人安排,来替李政帮腔的。其窦不是,他的房间就在客厅上面,楼板的隔音不好,他听见李政来了,自然要下楼来打个招呼,不想正好听见母亲在替惠子辩解,便顶撞一句。


    家鸿跟李政打了招呼,又对母亲说:“你能听她的吗?她能往自己脸上抹屎吗?”


    李政其实不希望家鸿在场,但家鸿在场又着实帮了他。家鸿坐下后,把萨根和惠子一齐数落了一通,言下之意好像他们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这一下让李政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腔。


    李政说:“我今天来有些话还真是难于启唇,但事关二老及陈家鹄的荣誉和安危,我也不能不说。怎么说呢,刚才伯母也说了,虽然萨根是不是间谍现在可能尚未定论,但怀疑他是肯定的。因为怀疑他,所以军方有关部门自然要跟踪调查他,在调查他的同时,偶然发现他与惠子的关系有些不正常。”说着拿出一些惠子与萨根亲密接触的一沓照片,“你们看,两人经常同出同行,举止亲密,关系确实有点……不太正常啊。”


    家鸿看了照片,如获至宝,一张张递给母亲看,“你看,妈,你看,爸,像什么话!我说嘛她是个狐狸精,家鹄是瞎了眼!”


    二老看了照片,像吃了苍蝇一样的难受。尤其是陈母,心里甚是惊疑,但嘴上还是为儿媳辩解:“萨根是她叔叔,对她好一点也没什么吧。”


    “就怕是太好了!”家鸿不客气她说,“妈,你啊,我看完全是被她装出来的假相蒙骗了,到这时候还在替她说好话,这不明摆着的嘛,一对狗男女,男盗女娼,说不定全都是鬼子的走狗!”


    父亲狠狠地剜了儿子一眼,发话:“你上楼去!这儿没你的事。”


    李政送家鸿出门,回来看看怒目圆睁的陈父,缓和地说道:“当然,从这些照片也许还不能确定什么,不过……”


    陈父说:“不过什么,既然说了还是说透了为好,不要藏藏掖掖。”


    李政说:“我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一些让人说不清道不白的东西,你比方说萨根明明是在为日本人做事,这一点惠子也许比我们都清楚。但她知情不报不说,还为他狡辩。再比如说惠子凭什么能得到这么好的工作?试想,惠子并不懂饭店经营,怎么就那么轻易进了这么好的饭店工作?而且一去就是人上人,一个人一间办公室,薪水也是不菲啊。”


    陈母说:“这是萨根给她找的。”


    李政说:“是啊我知道,那天我在场,这是萨根一手操办的。但你们想过没有,惠子在美国待过很多年,英语讲得很好,他萨根为什么不在大使馆给她找个工作,而偏偏要安排她去重庆饭店?那个地方你们想必也听说了,那可是藏污纳垢之地,风气很差的啊。”


    李政见二老吃惊不悦的神色,有意退一步:“当然,也许是我多虑了,那是最好,只怕没有这么好的事。我的意思,你们暂且权当我什么也没说,不妨自己感觉一下。”


    说得二老黯然神伤,因为“感觉”就在眼前,那么大的感觉啊。他们紧紧盼望出世的小孙孙变成了一块血布。人老了,总是有点迷信,因为经历的多了,惧怕的多了。那天陈母看见自己的小孙孙化为一滩血,那个伤心啊别提了,就像看见一个真活人走了,因为她心里把未出世的小孙孙当成活人了。既然是人,死了当然要善待“尸体”。现在这块未经洗涤的血床单,被老人家藏在一只铁盒子里。


    送走李政,二老径直上楼去睡觉。经过惠子房前时,陈母欲进去问个寒暖(这两天都是这样),却感到脚步异常沉重,迈了两步又退回来了,默不作声地尾着老头子去了卧室。心乱如麻,上了床也睡不着,陈母以为老头子睡着了,悄悄起来把那块血布拿出来看,抚摸着,像抚摸自己痛楚的心。


    陈父其实没睡着,闻此异常,嘀咕一句:“你在干嘛呢?”黑暗中,老头子伸出手,顺着老伴的手摸过去,摸到的是一块布,“这是什么?”


    陈母沉浸自己的悲情中,哀叹一声,抱怨道:“你说这叫什么事,那天她出门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真见鬼了……”


    陈父听出她在说什么,叹口气安慰她:“别哪壶不开提哪壶,睡觉吧。”


    “你睡吧,我睡不着。”陈母觉得心里堵得慌,渴望一吐为快。“我们难受得睡不着觉,她会难受吗?”


    陈父说:“孩子是她的,能不难受吗?”


    陈母说:“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说不定是她自己要求打掉的!”


    陈父惊得一把抓住老伴的手:“这……不会吧?”


    陈母抓起老伴的手,举到嘴边咬着,想忍住悲伤,终于还是忍耐不住,抽泣着说:“什么会不会,人一旦坏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我甚至怀疑……那孩子还不知是谁的呢。”


    “你胡说什么!”陈父小声呵斥。


    “我胡说?”陈母泣得更添声势,“你没有看到吗?像什么样!有事也不该是他在那儿,你没听,所有医生护士都以为他们是夫妻,这成什么体统!他可以不要脸,我们陈家丢不起这个脸……”


    陈父听后黯然,显然,他的态度已经更倾向于认可这种说法。


    虽然陆从骏不是什么算命先生,但他在几公里之外已经算到二老此刻难过的心情和部分对话的内容。这不难算的,正如几天前他就算到惠子肯定会有那么一天:孩子,变成一滩乌黑的血,前途,变成一个狰狞的黑洞……惠子厄运的帷幕已经拉开。


第五章 第一节


 雨小了,但天空漆黑,风更大了。


    风吹雨散,变成细雨飘零,淅淅沥沥,如浓雾。海塞斯一直在等待雨停,雨刚小下来,他便兴冲冲去看陈家鹄。可是一出楼,骤然而至的冷空气,像暗里一只无形的手抽了一鞭子,把他赶回楼里,返身上楼去加穿衣服。


    虽然杜先生明令要他们重点破译敌特系统的密码。但是由于敌特一号线的密码已成功告破,敌特二号线最近电报的流量骤然减少,海塞斯怀疑它可能真的是空军气象电台。若是气象台,最近破译它的价值不大。于是,海塞斯擅自把“矛头”对准了敌二十七军团。他有种预感,敌二十七师团的密码跟他们之前已破掉的敌二十一师团的密码可能有某种共性,所以他想碰它一下。他甚至想,也许它现在不过是只纸老虎,点一把火就能烧成灰烬。


    可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折腾了几天,连一点感觉都没找到。刚才雨在哗哗下时,他躺在沙发上,眼前不时浮现出一个似曾相识的女人,最后竟发现是钟女士。他已从司机口中探悉,钟女士是为何神秘“失踪”的。这是他睡的第一个中国女人,坦率说他并不喜欢,所以她的莫名消失并没有叫他恼怒,因此他也没有去责难陆所长。


    他权当不知,装糊涂。


    只是偶尔想起钟女士的不幸遭遇(丈夫战死在前线)又担心她现在活得不好时,他才觉得有些亏欠她。因为凭他无冕之王的地位,他可以给她些关照,毕竟他们有过肌肤之亲。中国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啊。所以他也想过,合适的时候要关心一下她的现状,如果际遇不佳的话他将尽可能为她说点话,做点事。


    与姜姐的不期而遇,又让他淡了这份心思。


    姜姐,他叫她美女姜,这个女人跟钟女士完全不一样。钟女士在他怀里像条鳗鱼一样,浑圆,油腻,沉默,有劲。一种大地一样的力量,超强的忍受力和坚强度,即使在身体已经烧得要爆炸时,依然牙关咬紧,不吭一声。她在高xdx潮时咬破嘴唇都不吭声的模样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但总的说并不欣赏。他想即使这是美的,也是一种病态的美。


    病态的美往往只是惊人,而不动人。


    说到美女萋,哦嗬,她可能是只母鸡王投胎的,那么具有性的魅惑力,那么爱叫床,那么能享受性的自由和欢乐。与钟女士相比,她身体里蕴藏着一股与性直接对阵的戏剧性的反叛气息,她放纵性的自由,把性的自由表演成为一种如抒情诗一样热情奔放的诗意。他们第一次偷情在他的汽车上,她像只母鸡一样蹲在他身上(绝对不是中国式的),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从蹲下的第一时间起她就嗷嗷叫,一直叫到最后,中间一刻也没有停,高音时的叫声绝对比汽车喇叭声还要尖,还要大。


    这女人,美女姜,一下子让这个美国老色鬼喜欢上了这个城市。他觉得,她是陈家鹄送给他的礼物:要没有陈家鹄下IjJ,他不可能认识她;要没有陈家鹄躲在对门,即使相识了,他们也很难寻机幽会。现在可好了,陈家鹄住在对门,他可以随时去看他。他就利用这个特权,几乎天天晚上去跟姜姐幽会。今晚大雨滂沱,再说连日来约会频频,他也累了,要养一养精血了。他怀疑姜姐在吸走他精血的同时,也把他的才华给掏走了,所以对敌二十七师团密码,他忙碌几天一无所获。这么想时,他觉得更要去会会陈家鹄。


    于是,雨刚渐小,海塞斯便着急地去了对门。

重庆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坝,系江水常年冲积而成,珊瑚坝是市中区长江水域北岸最大的沙洲,东西长约两公里,南北宽六七百米,夏季洪水期常被淹没,冬季桔水期,露出水面的沙洲可达上数万平方米。一九三三年,时任四川善后督办的刘湘为统一川政,下令在此动工修建机场。这也是继广阳坝后,重庆的第二座机场。


    珊瑚坝机场虽然简陋,却留下了中国许多重要历史人物的足迹。尤其重庆作为陪都期间,蒋介石、林森、汪精卫、冯玉祥、宋子文、孔祥熙、张群、陈诚及周恩来、叶剑英等,都是这儿的常客,从这里“飞天”。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十八日,时令已近大雪,江面上袭来的寒风,比山谷里钻出的穿堂风还要阴冷。上午八时,戒备森严的机场,突然驶进两辆小车。


    战时的珊瑚坝机场属一号院管辖之地,对出入人员有严格的检查制度,但车上下来的人是汪精卫、陈璧君、曾仲鸣、何文杰、陈堂涛、桂连轩和王庚余等一行要员,值班的人不敢造次,只好眼睁睁地看他们登上飞机。


    飞机拔地而起,开始了汪精卫的卖国之旅。


    次日,汪精卫、周佛海、陈璧君、陶希圣、曾仲鸣一行飞到了越南河内;两天后,另一位叛国主谋陈公博从成都起飞,经昆明到河内与汪精卫一行会合。二十九日,汪精卫给国民党中央党部和蒋介石发出“艳电”,公然打出对日本乞降的旗帜。


    这一下,离开重庆的人可多了,明的,暗的,天上飞的,地上走的,先行的,拖后的,加起来至少走了几百人,都是一群追随汪贼卖国求荣的货色。还有不少人想走又没走成,比如相井、姜姐等等。在原计划中,他们俩都是在走的名单里的,尤其是相井,他来这里干吗?不就是来为汪一行出走铺路架桥,现在他们走了,他大功告成,理所当然要跟着走。


    可由于出现变故,汪一行出逃时间和方式,跟原计划有较大变动。本来他们中大部分人要绕道去成都出逃,重庆走的只有汪精卫和其老婆陈璧君,这样分头走,不易引人瞩目。但由于临时发现姜姐已被黑窒盯上(房间被搜查,电话被窃听,人被盯上),汪精卫担心他们都已经被盯上,于是搞突然袭击,连夜收拾东西,第二天早上就行动,比原计划提前了四天。


    他们这次走,连相井都被蒙在鼓里,直到十九日,一行人到达河内后才发来电报告知情况,并要求他不得轻举妄动,要静候待命,处理后事。就是说,他暂时还不能离开重庆,何时离开,另行通知。相井自是恼怒十分,但人家汪大人现在是日本政府热心收买的大人物,红得烫手,得罪不起,只有听之任之,伺候好他,这样下一轮走的名单中也许就会有自己。相井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好在汪精卫没有马上发“艳电”,汪府虽然暗流涌动,但表面上还是一如既往,军警还不敢上门搜查,给了相井一个周旋的时间。他把连接汪府后花园的铁栅栏门用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封了,开了正大门,给人感觉这是一个独立的寺院。为了招徕信徒,他在门口立起大铁锅,连搞好几天的行善赠粥活动。这事他在上海就干过,但效果这边独好。战时的重庆,至少有十万难民,这些人纷至沓来,从早到晚,排成长龙,成了相井及其随从们最好的保护伞,包括姜姐。姜姐找到了最好的角色,她盘起头发,穿上布衣和大头棉鞋,当上了老妈子,天天烧火熬粥,脸上常常沾满锅灰,连性饥渴的男人都不会正眼瞧她。


    随后,汪精卫在河内发表“艳电”的第二天,相井也对官里发去一份重要电报,内容如下:可靠消息,美国著名破译家让·海塞斯现在重庆,替支那人破译帝国军事密码。此事万万不可,应立即向美国政府提出强烈抗议,勒令其滚出中国。


    这电报把黑室搅成了一锅烂粥!


    这一天,陆所长应邀匆匆赶来见杜先生,后者久久盯着他,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你他妈的闻大祸了!”


    这是相井给富里去电的第三天,这边已经有反应,速度之快,力度之大,实属罕见。美国政府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直接同蒋委员长私下交涉,抗议,要求中国政府迅速放海塞斯回国。无奈之下,委员长只好忍痛割爱,当然免不了对杜先生大骂“娘希匹”。


    陆从骏知情后当然是很震惊,同时他深知现在黑室离不开教授,所以不顾一切要求杜先生通融,一定要去说服委员长收回成令。杜先生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恶声恶气地对他说:“你不要再说什么屁话了,这事已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只有照办了。我几次三番告诫你,海塞斯的身份一定要滴水不露,守口如瓶,最后还是功亏一篑。不要怪谁,你自己酿的苦酒只有你自己喝。现在的问题是,第一给我查清楚,是谁惹的祸,我怀疑你那里内奸还没有除尽!第二,让教授安全登上飞机,顺利回国,不要再节外生枝。”


    这对陆所长无疑是黑色的一天,但在探寻答案的黑暗面前,他心里面清澈见底。他坚信黑室内部不会有内奸,事情一定出在海塞斯身上,是他把他的身份对姜姐透露了。


第十四章 第五节


 此时,海塞斯其实还不知道姜姐已经出事,他们下一轮的约会时间还没有到呢。陆所长没有把姜姐的真实情况及时告诉海塞斯,一来,他不想让海塞斯知道他们在跟踪他,二来,陆从骏也想看看海塞斯跟姜姐到底会怎么发展下去。现在看不了了。这女人失踪了,还给他捅出这么个大娄子——这当然首先是海塞斯捅的,他嘴巴烂了!这天,陆从骏从杜先生那里回来,直闯海塞斯办公室,他真想破口大骂。可鉴于之前的隐瞒,骂他还不能直接骂,得绕个弯子。


    “告诉我,那个女人到底是谁?”陆从骏闯进来,劈头盖脑朝海塞斯吼,让海塞斯一下愣了。他还没见过所长对他这么严肃,这么发火。“怎么了,怎么了,有话好好说。”海塞斯被他这架势镇住,没有硬碰硬,而是退一步,嬉皮笑脸的。


    “别废话,我再问一遍,她是谁?”陆从骏变本加厉,猛地拍响桌子,“你今天必须说,你的身份已经大白了你知道吧?你的政府跟鬼子现在是一个鼻孔出气,在逼委员长放你回去!到这个时候你还要隐瞒什么!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合作,事关黑室的命运,也事关你的生命!”


    海塞斯知情后也大为惊骇,当即供出姜姐,并回顾了他们交往的过程。“怎么会这样?真的,她是日本特务?”罢了,海塞斯竟失声地自言自语起来。


    “还不是小的,是大家伙!”


    “她现在在哪里?”


    “鬼知道,她跑了。”


    海塞斯自知大错铸成,后悔莫及,对陆从骏的发问一一如实道来:“我是跟她提起过……我的工作……我想她是渝字楼的人,跟你们大家都很熟,就没有多在意……”


    “都说了些什么?你该不会是全说了吧?”


    “没有……我只是……偶尔说起过,我在给你们破译日军密码。”


    “那还不等于全说了!你还说了什么?”


    “没有……我没有说其他的……”


    “有没有说陈家鹄的事?”


    “没有。”


    “有没有说过这儿的地址?”


    “没有,这我可以保证,绝对没有。”


    “她问过吗?”


    “问过,但我绝对没说。”


    “你是什么时候跟她说你的工作的?”


    海塞斯想了想,“有些时间了。”正因此,他反而觉得好像找到了姜姐不是敌特的证据,“我觉得你们可能误会她了,你想如果她是间谍的话,她应该早就向上面报告我的情况,然后上面可能也会马上采取行动,不可能等到今天才来赶我走。”


    陆从骏狠狠瞪他一眼:“你到底是天才还是白痴,到这时候还在犯迷糊?她之所以早不说,是因为还想从你嘴里挖更多的情报,现在说是因为她已经暴露了,挖不了了。”


    海塞斯问:“她怎么暴露的?”见陆从骏气呼呼的不理他,他低下头,感叹道,“疯狂,疯狂,这世界太无情了。”他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我真没想到她会是敌人特务.看上去那么贤良美丽的一个女人。”


    “贤良美丽?美丽是不假,要说贤良,如果她叫贤良,这世上就没有心狠手辣之徒了。”陆从骏愤愤然地说,“哼,说起来也幸亏她没杀你,否则我就活不成了。”


    “她还杀过人?”


    “才杀了我一个部下。”


    “天哪,这世界太残酷了。”


    “是你太自大了!”陆从骏看着他说,“这下好了,你走了,黑室就空了,由于你的自大,我一切都白干了。”“难道我必须回国?”


    “你要是不回国,鬼子就会向贵国政府施压,你们政府又会把压力转嫁我国政府头上。”陆从骏说,“让你走是委员长下的命令。”


    “什么时候走?”


    “做好随时走的准备,一有飞机就走。”陆从骏一屁股坐在凳上,茫然地说,“迟一天都不行,可能就要出事,鬼子已经在上海纠集一些流氓向贵国领事馆抗议,我们必须要尽快让你离开重庆,出现在美国大街上,只有这样抗}义才会结束。”


    与此同时,重庆饭店的台球室里,黑明威正独自在练球,啪啪的声音像加了消音器的手枪的击发声。看样子他状态不佳,连打几个臭球,气得他将球杆丢在桌上,背着身在室内走来走去,似乎恨不得离去。这时,有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走进来,拿起球杆,趴在桌上,瞄准,啪啪地连击几杆。黑明威转过身看,见来人是冯警长。


    黑明威警戒地环视四周,见没人,上前问:“你怎么来了?”


    冯警长走到黑明威旁边击球,悄声说道:“你姐出事了。”


    黑明威装模作样地拿起另一根球杆,走到警长身边准备击球:“出什么事了?”


    冯警长击完一球:“暴露了。”


    黑明威趴在桌子上瞄准黑球:“你怎么知道的?”


    两人一边打球,一边小声交流着。


    “她跟我打电话说的。”


    “我怎么没接到她电话?”


    “她怀疑你的电话被窃听了。”


    “我也暴露了?”


    “没事。”警长说,“她是担心,因为你们最近接触比较多。我已经盯你一天多了,看你有没有尾巴。”


    “有吗?”


    “没有。有了我就不会跟你接头了。”


    “她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那怎么行,”黑明威说,“电台联络的频率表什么的都在她手上,她从来都是随身带的,万一有事要联络怎么办。”


    “这说明她一定还会找你的。”冯警长说,“这两天你最好别出门,在房间待着,她可能随时会来找你。”


    果然,下午姜姐就来找黑明威,当时黑明威正心不在焉地在练习发报,猛然听有人敲门,连忙藏好发报机,起身去开门,看见一位包着大红头巾的孕妇立在门前,让他很是疑惑。


    “太太,有什么可以效劳?”


    “怎么?”孕妇推开门闯进来,指指肚皮道,“什么眼力嘛,塞个枕头就不认识了。”


    孕妇就是姜姐,化装术真是不赖,当烧火老妈子像老妈子,当孕妇像孕妇。这不仅是穿扮的问题,更是心理和演技的问题。毕竟是茌上海受特高课专业训练过的,科班生啊,就是不一样,有两手。


    黑明威左看右看,忍俊不禁,上来想扯掉她的头巾,“这什么玩意,一下把个大美人搞得像个丑八怪。”姜姐连退两步,说:“别,我这身装扮可是花了不少工夫弄的。”她不想久留,当即打开拎包,取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喏,这是电台联络表和密表本,龙王让我交给你,今后我不便再来了。”


    “这怎么行?这儿还离不开你的嘛。”


    “你不会是爱上我了吧?”姜姐上来大方地拍拍他的脸蛋,黑明威脸刷地红了,姜姐见了,嬉笑道,“你很可爱的,可惜我们没缘分。你是记者该知道,我们的汪大主席已经跑到越南,宣布要与日本合作组建新政府,所以最近这边风声很紧,你要多加小心。”


    “你真的不来了?”黑明威手足无措。


    “没办法,我已经暴露,不能再出来活动了。”


    “可我还不知道怎么使用密码呢。”


    “怎么不知道,我不都跟你说了。”


    “说是说了,可我还没有用过。”


    “你会用的,很简单的,就跟用字典差不了多少。”说罢,姜姐连一个“再见”都没说便干脆地掉头走了,让黑明威措手不及,一时愣在那儿。后来想追出门去时,她已在外面关住门,匆匆地走了。黑明威打开门,追出去,只听到一声比一声紧凑的鞋跟声,透出离去的决然。


    罴明威站在那儿想,她要去哪里?我还能见到她吗?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想跟她在一起。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对一个女性有这种想法,以前他对女人总是有种莫名的畏惧和抗拒:他的母亲还在他的心里!他是个不幸的儿子,母亲给他植入了对女人如对老虎的畏惧心理。他也成了姜姐唯一同事又没有同床的男人。不过,以他此刻的心理推测,如果再给他们一段相处的时间,也许他们会有同床的一天的。这么说,他们确实是没缘分啊。



第十四章 第六节


一个礼拜后,海塞斯声势浩大地走了。


    确实是声势浩大,香港的报纸登了,美国的电台播了,以致在蛾眉山上的陈家鹄都可能知道了——事实上不知道,因为寺院里没有收音机。因为消息不慎走漏,所以海塞斯走的那天,金处长派了一个排的兵力护送去机场,排场比杜先生出门还大。排场再大,陆从骏还是提心吊胆,到了香港,又有一群人接,一群人送,都是陆从骏亲自出面安排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海塞斯顺利回了国。有好事者在纽约第五大道上还给他拍了照,登在香港的报纸上,另有人在美国的电台上也说了,对国民政府深表遗憾的表面下极尽挖苦和嘲笑。


    不管你怀什么心,说什么,只要人安全回了美国,杜先生心里的石头就落了地。但话说回来,连一个人走的消息都按不住,说明什么?陆从骏,你黑室的内贼没除尽啊。这一天,杜先生又把陆从骏叫到办公室,说的就是这个话题。


    杜先生说:“黑室成立至今,成绩斐然,但厄运也不少,各路特务围着我们转,就想把我们灭了。树大招风,树大更要抗风!杨处长是被一颗八百米外的子弹射杀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身边的特务不是三脚猫,不是几个小喽哕。教授走是绝密又绝密的消息,外界又怎么会知道?难道你觉得是这敌人掐指算卦算出来的?”


    “当然不是。”


    杜先生狠狠地瞪他一眼,“陆从骏,我早对你说过,你那里面不干净,你要打扫卫生,彻彻底底地打扫。这次算你运气好,教授路上没有出事,否则你的脑袋已经是我的啦。”


    陆从骏埋着头听训,一声不吭。


    杜先生接着说:“陆从骏,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当前是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为了配合汪贼的降日计划,最近鬼子从水上、路上、空中,海陆空三条线源源不断地输送特务进来,潜伏在我们身边,加上汪贼留下的余孽死党,我们是身处雷阵啊!你必须要有高度的警惕性,你们那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价值千金的,都是敌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从踏进屋子的那一刻起,陆从骏就已经做好挨骂受罚的准备,也许是准备充分吧,他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局促和不安。甚至,在杜先生看来,他为部下今天的泰然、为他宠辱不惊的气度、为他目光里引而不发的那种力量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震惊,好像他的威严已经被剥夺。当陆从骏意识到这点后,为了掩饰内心的平静,也是为了还给首座一份威严,他使劲想起远在峨眉山上与生死做搏斗的陈家鹄,想起自己眼下干的坏事败露后可能得到的灭顶之灾,想起杨处长的死,想起海塞斯工作上的困境……全是一堆闹心事,想着,想着,他眼睛泛红了,声音发颤了,拿烟的手哆嗦了。


    这个表现又似乎过了头,与他过往在首座面前的形象有所不符。不过,杜先生凝神沉思一会儿,没有觉得异样。或者说,他接受了这个异常,因为他觉得陆从骏确实应该痛定思痛,好好总结一下教训,充分认识到自己工作面临的困难。他是个忠诚有才干的人,痛苦会让他变得更加有才干的,杜先生这样想着,为今天的谈话感到满意。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从骏丝毫没有在单位内“打扫卫生”,因为杜先生看到的“那些黑”是他自己抹上去的。说来叫人不敢相信:海塞斯根本没有走!走的是一个“像海塞斯的人”——他其实并不118像海塞斯,可这有什么关系?海塞斯的标志是一把大胡子,天气那么冷,围条大围巾总是可以的,戴顶大帽子也不是不可以。关键是,不管是日本政府还是美国政府,虽然都要求中国政府放海塞斯回国,可谁会来检查呢?一个人其实经常不是以相貌作凭证的,而是以名字。陆从骏做的主要是文字工作,比如制作假护照,比如虚构上报的材料、新闻稿,比如图片说明文,等等。


    陆从骏干了一件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的事,欺骗的对象包括委员长在内,其胆大足以包下生死大关。这是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正因为超出一般人的想象,所以他成功了。当然,如果失败将惨遭杀头之祸,为了确保成功,陆从骏甚至把五号院的所有人头都押上了。他干了一件很绝的事情,疯狂的事,在一个三更半夜,把五号院的全体人员集中在礼堂内,包括林容容、李建树、张铭程——他们刚结业下山,参加了工作,张铭程被海塞斯淘汰,留在机要处当机要员,林容容和李建树则进了破译处,做了海塞斯部下。


    在死一样的静肃中,在众目睽睽之下,陆从骏让老孙用一把削发如泥的匕首剃掉了一头已经被黑室折腾得半白的、但依然茂密的头发,并割破指头,滴了至少半两血,兑在一斤烧酒里。随后,他命令每一个人效法他,割破指头,滴血入酒。全体八十七人,人凑一份,最后一斤酒差不多盛满了一只脸盆。他第一个喝下一杯血浓于酒的酒,然后把海塞斯将走的来龙去脉和他将偷梁换柱的设想对大家和盘托出,最后他这样说道:“今天我要以血酒作证,和大家签订一个生死盟约,不想签的人现在可以出列退场.想签的人留下。”


    没有一个人出列。


    一盆血酒就这么被喝光。


    这是一个疯子的举动,但陆从骏这么做却是出于高度的理智。有一个明显的事实支持他这样做:陈家鹄在峨眉山生死不知,郭小冬来了这么久毫无建树,林容容和李建树初出茅庐,是龙是虫还不能见分晓,如果海塞斯走了,黑室等于是空了。空了还能干什么?空了,就是等着人来看笑话,就是坐以待毙,还不如搏一次!


    可这赌的是命啊,他敢这么疯狂赌命,也许还有一点就是:他认为杜先生应该明白海塞斯走了对黑室的利害关系,心底可能也是希望他这样做的。他明的不让你做,暗的希望你做。这是官场的潜规则,是厚黑学。当然这仅是他猜测,如果猜对了,东窗事发,杜先生会保他的。否则的话,他觉得自己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因为很显然,如果杜先生决意要这么做,黑室事实上已经被他抛弃了,废墟而已。


    与其在废墟里苟活一世,不如搏一次命。


    海塞斯就这么留了下来,跟当初陈家鹄隐居在对门一样隐居在黑室院内。院内八十七人,天天可以看到他,同吃一锅饭,同走一条路,同顶一片天,但对外面的人来说,这个人已在美国。海塞斯休想出门,只要不出门,你什么要求都可以提,都可以满足你。甚至,陆从骏对他在院内找女人这一点都默认了。院内现有二十七名女性,陆从骏默默掐了一下指头,有可能被他瞧上眼的大概在五个左右。其中林容容首当其冲,是最危险的,年纪、长相都有优势——也可以说是劣势,以前是师生关系,现在又在一层楼里共事,出险的机会最多。他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可只要海塞斯能给他破掉密码,他似乎也舍得。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嘛。




第十四章 第七节


海塞斯果然对林容容发起攻击。一天晚上,林容容给他来泡茶的时候,他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她。林容容会惊慌,吓得茶杯都打在地上,这是他想到的。但他没想到,林容容会强力抵抗,不要命地抵抗。他趁林容容慌乱之际,把手从她衣服下伸进去想摸她胸时,林容容像一只被摸了屁股的母老虎,在双手被他箍住的情况下,用头奋力向后撞击,不要命地撞,刚好撞到他下巴上,把他牙关都差一点震脱位了。


    “教授,你怎么能这样!”林容容退到办公桌那边,顺手抓起烟灰缸,准备进一步还击。海塞斯痛苦地揉着下巴,“你把我下巴撞坏了。”一边又朝林容容移过来,“放下东西,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想从你身上得到一点灵感。”林容容继续抓着烟灰缸,说:“我的身体不是你的。”


    “是谁的呢?”


    “反正不是你的。”


    “你还是处女吗?”


    “你管得太多了。”林容容说,“你应该管管你的密码。教授,大家把命都搭上了,都希望你早日破开特四号线密码,把汪贼的行踪找到,你却……在想这些事,教授,你不应该这样。”


    “我是人,男人,一个健康的男人,不是囚犯。”海塞斯激动地说,“你们把我关在这里,门不能出,戏不能看,女人不能碰,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破译密码吗?”


    “又不是你一个人这样,大家都不是一样嘛。”


    “所以,我看你们都疯了,怎么能这样工作呢?”


    说一千道一万都没用,林容容坚决不让他碰,求情不行,威逼不行,摸一下手也不行。最后,林容容像个小偷,带着个烟灰缸趁机溜走,而且以后再也不单独进他的办公室,那只烟灰缸也就一直没有机会物归原主,后来她把它送给了陈家鹄。


    林容容说的特四号线是怎么回事?以前没听说过啊。


    是这样的,特四号线是汪贼逃到河内后与相井建立的联络电台,上线自然是汪贼,下线就是相井。汪贼出逃重庆是瞒着相井的,逃到河内后他急于要通知相井,到河内的当天即借用特三号线的频率与相井联络。特三号线这边侦听处一直有人守着,所以它一出来就被发现了。


    其实也就出来这么一次,前后不过半个小时,发了一份电报,如果当班的人马虎一点,经验差一些,很容易疏忽掉的。这天值班的正好是蒋微,耳朵灵得很,而且经验丰富,刚呼叫几下便被她发现是一台新机器——不同的机器电波声有区别的。


    在老频率上出现新的机器型号,而且发了一份报后再也不出现,蒋微觉得很蹊跷,引起她深思。如果说从此老机器没了,新机器一直在那儿,说明对方换机器了,可以理解的。但现在老机器当天又出现了,而新机器却一去不返,它像个妓女,来跟三号线会了一下就拜拜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蒋微想,可能是部新电台,想跟三号线下线联络,因不知怎么通告它,便借用三号线的平台通告它,那份电报可能就是在对它说:我要跟你联络,去哪里吧。换言之,它不是妓女,它是“第三者”,这会儿它们可能在某个秘处幽会呢。随后几天,蒋微组织大伙寻找这部可能的新电台,一天晚上果然在—个新频率上找到它。这其实不难找的,因为双方的声音都是现存的,好像拿着照片去人堆里找人,找到是正常的,找不到才不正常呢,只能说明你太不专业,也不敬业。


    海塞斯命名这条新线为特四号线。由于它出现的特定的时间、联络方式、机器型号,蒋微怀疑这是汪贼带出去的电台。为此,她写了一份专题报告,引起陆所长的高度重视。在密电破不开的情况下,如何来证实这是不是汪贼的电台?有一个办法就是:辨别报务员发报的手法。汪贼出逃后,汪府和二号院陆续消失了一批人,其中有一个姓裘的杭州姑娘,以前在二号院通讯处工作。陆从骏把她以前的三个同事找来一起辨听特四号线上线报务员发报的手法,他们三人听过后一致认定,这就是“裘姑娘”的手法。


    至此,可以毫不怀疑这就是汪贼身边的电台。


    再说,自汪贼在河内公告“艳电”后,陆从骏知道,三号院已经陆续派出去三批特工去找他,目的是要抓他回重庆接受审判(要么就地干掉他)。但河内这么大,没有线索怎么找?现在电台找到了,离找到他们也就只剩一步之遥。就是说,找到电台是个非常重要的线索,蒋微在当中功不可没,令陆所长对她更是青睐。杨处长牺牲后,陆从骏就曾想让她出任侦听处处长,可她太年轻,才二十四岁,委以如此重任,怕惹人质疑和非议才作罢。现在,人家立了大功,便趁热打铁下了命令。


    话说回来,最后的“遥远一步”只有靠海塞斯去走。


    陆从骏为什么斗胆搏命地要把海塞斯留下来,原因就在此:他不想在抓捕汪贼的历史大战中袖手旁观,他想有大作为,关键时候露一手。应该说,他的条件很好,电台找到了,而且电报流量相当大,更是滋长了他的信心。汪贼出逃匆忙仓促,在重庆有诸多事情未了,因而对相井有太多的话要说,经常一天发好几封电报,让海塞斯暗自窃喜,觉得这是非常有利的条件。言多必失,事多必乱。破译电报,最怕“金口难开”,对着一面墙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电报多了,容易露出破绽,发现一个破口子,钻进去,就有可能升人天堂。


    每天,当侦听处给他送来成沓的电文时,海塞斯都隐隐地感到一种冲动,像踏入了一条清澈见底、鱼儿乱窜的溪流中,似乎随时都可以徒手抓起一尾鱼。可是,不知是时光的流逝让他失去了过往超凡的神力,还是异域的天象、地理让他犯了“水土不服”的毛病,还是林容容的毅然拒绝浇了他霉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海塞斯感到自己的激情显得杂乱无章,他兴奋,可表现的是那么没有经验,手忙脚乱,神魂颠倒,以致每一次出手都是徒劳,每一次碰运气都撞到南墙。他把基督的神像请入室,挂在正面墙上,祈求主给他带来好运,但来的还是厄运、厄运……他像个被众魔诅咒、诸神抛弃的将军,一次次冲锋,均以失败告终。


    这是怎么回事?是我老了吗?在经历了重重挫折和无情打击后,海塞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念陈家鹊,每到夜晚就想念,清晨醒来也在想念。而且,他可以想象,由于自己的无能和不幸,有一个人比他还在用心地想念陈家鹄,他就是陆从骏。


第十五章 第一节


有一天,林容容回忆她与陈家鹄的过去时,她觉得他们之间的事情既复杂又简单,既有人为的因素,又有某种天意。比如那天陈家鹄从峨眉山回来,全黑室那么多人,第一个看到他下车的人恰是她,这就是天意。当时她正在替陈家鹄收拾东西。三个小时前,他们在进入重庆地界后,路过某高炮部队,老孙有一个战友在那里当参谋长,便进去蹭了一顿午饭,同时给陆所长打来电话,提前报了个到。陆从骏正是接了电话后,带上林容容过来给他收拾东西的。鬼子的尾巴已经剪掉,难缠的恶病已经祛除,陆从骏可以理直气壮地请陈家鹄大驾光临黑室本部——正院。附院的那间屋子空置已久,可以想象一定四处蒙尘结垢,把它打扫干净,最多住个一两天,没意思,不划算。所以,陆从骏决定让陈家鹄今天回来直接人住黑室。


    如果陆从骏不在那时候去上厕所,第一个看到陈家鹄回来的人应该是他,但恰恰在车子开进院门的前一分钟,他进了厕所。所以,听到有车子开进院子后,他明知道是陈家鹄回来了,却无法冲出来迎接。


    冲出来的是林容容!


    她听到汽车开过来的声音,顿时觉得跟地震似的,整栋房子都好像被汽车轮胎碾得在发颤,同时她听到身体内部发出一阵悲喜交加的响声,这声音带着忧伤和畏惧,在她周身引发了因为炽热而冰凉的感觉。她冲出门,站在回廊上往楼下看时,车子还没停稳。她想下楼去迎接,却突然觉得双膝发软,以致要扶住栏杆才能站得住。她一动不动、软弱地站了好一会儿(其实只一会儿),看见陈家鹄从车子里钻进来。她的第一印象是,陈家鹄好像魁梧了许多,其实是因为穿棉袄的缘故,他们分手时陈家鹄还只穿件单衣呢。


    “老同学,你好。”这么称呼应该带着欢喜的情绪,大大方方的,声音会长着翅膀飞向天空。可她没想到,自己的声音是那么羞怯,那么紧缩,好像这几个字是烫的,苦的,把她喉咙整治得一下子收缩了,干涩的像要裂开来。她对自己表现出这么没有经验的兴奋很失望。


    叫他更想不到的是。陈家鹄闻声后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便默然低下头,没有回声,没有微笑,没有挥手,连目光都没有远弹一下。唯一的变化是,他加快步伐往楼梯口走去,显然是要上楼来。


    很快,陈家鹄在她的视角里变成一个背影,她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却看见了他孤独、落落寡欢的神情。当他上了楼,出现在廊道上,向着她走来时,包括后来跟她说话时,她都觉察到他这种孤独、落寞、寡欢的神情。这是他对她的第二个印象,他神情里有一种驱不散的孤独感。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即使独来独往也不会给人孤独的感觉,顶多是孤傲吧。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给你收拾东西。”


    “干吗收拾东西?”


    “你要搬走了。”


    “去哪里?”


    “就对门。”


    “谁叫你来的?”


    “陆所长。”


    陆从骏就在这时从厕所里出来,替她解了围。是的,林容容有种被解救的感觉,在与他说话时她感到冷,越来越冷。这是她绝对没有想到的。自从那次在医院相见后,她无时无刻不再想念他,在他跑步的山路上,在教室里,在他的寝室门前,在结业典礼上,在同学们谈论他的时候,在失眠的夜色里。甚至在纷乱的梦中,她都把他当做一个可能暗恋自己的人,对他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思念。但是这次见面,这次谈话,让她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怀疑是正确的:陆所长说他在暗恋自己,不过是一个职业的说辞而已。跟他的心无关,只跟他的病有关:他需要她来扮演那个角色,把他从昏迷中叫醒,仅此而已。这种感觉以后被一再地确认、强化。她对自己的恨因此也被一再确认、加强。


    东西在他们来之前都收拾就绪,林容容和老孙一件件往楼下搬,陈家鹄和陆从骏在院子里踱着步谈着事,主要话题是小周:这个小王八蛋,居然出家了!这在一定程度上扫了陆从骏今天的兴,林容容几次听到他在骂娘。


    东西不多,两个来回就搬完了,只剩下一包东西,独立地放在办公桌上,好像很贵重的样子。老孙最后把它拿下来时,陆从骏却说:


    “这个就算了吧?”


    “这是什么?”陈家鹄问了就后悔,他知道,这一定是有关惠子的东西。


    “把它烧了吧,我看。”陆从骏试探地问,看着他说,“烧了好。”


    老孙看着陈家鹄,不见他反对,便往一旁走去,准备去烧。陈家鹄没有上前去阻止,但等火柴划亮时却开了口。


    “别烧。”


    “一个鬼子的东西有什么好留的,留着是一种耻辱。”陆从骏说。


    “就把它当做耻辱留着吧。”陈家鹄说。


    还是老孙聪明,他在两人僵持中提出一个似乎合乎情理的建议。“我觉得应该把它当纸钱烧给杨处长。”老孙说。“对,这个主意很不错。”陆从骏热烈响应,对陈家鹄说,“杀人偿命,她害死了杨处长,让她烧点纸钱还不应该,简直便宜了她。”陈家鹄听了沉默一会,冷不丁问陆从骏:


    “她现在哪里?”


    “谁?”


    “就是她。”陈家鹄指指老孙手上的东西。


    他怎么知道她还没死?陆从骏马上意识到,是自己刚才多嘴,一个“便宜了她”泄露了信息。该死!他在心里骂自己一句,直到现在已经没有退路,索性跟他摊了牌。


    “监狱。”陆从骏冷冷地说。


    “能活着出来吗?”


    “你知道的,她犯了死罪。”


    “判了吗?”


    “快了。”陆从骏说,过了一会儿,又想套他的话,“怎么,你希望早一点判决她?放心,法庭不会饶过她的,她必死无疑。”


    “但你和杜先生可以饶过她是不?”听陈家鹄这么一说,陆从骏心里又起了一阵寒意,好像这家伙真的什么都知道似的。“你听说什么了?”他笑着问陈家鹄,后者语焉不详地说:“该知道的我都应该知道,你可以告诉我什么?”陆从骏说:“当然,你该知道我都会告诉你的。”又想,关于惠子的真实情况我一个字也不会对你说,我对你说的——你听着——都是我瞎编的,“以我之见,以她犯下的罪,杜先生饶不了她。就算杜先生绕了她,那些被她害死的人的阴魂也不会饶她。”


    确实,都是临时瞎掰的。


第十五章 第二节


惠子的“罪”至少可以枪毙三次,因为她至少害“死”了三条命。可当法院传讯陆从骏去作证时,他却没有及时去,而是去了杜先生的办公室。去了法庭,他不可能提供其他说法,只有一个说法,而这个说法将毫无余地,绝不迟疑地将惠子送去刑场。去找杜先生,是为了讨教,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给了惠子一次生的机会。


    “惠子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我说有什么用,你才掌握她的生杀大权。”


    “我的权力可以下放,这件事上你的意见可以代表我。”


    “我还是希望给她留一条活路。”陆从骏小心地发表意见,“毕竟她今天的结局从头到尾一手操作的,死了,我真怕她变成厉鬼来找我算账。但黄天可见,我一切都是为了党国的利益。”


    杜先生听了哈哈哈大笑,“陆从骏阿陆从骏,想不到你的内心居然还有这么温柔又怯弱的一面,想不到,想不到,你让我刮目相看。”听口音,是在嘲笑。陆从骏连忙改了口:“我只是胡思乱想,实际上当然应该毙了她,一了百了,免得夜长梦多。”


    拍错马屁了。杜先生微微摇了摇头,抚了一下下巴,颇有长者风度地说:“当一个人的生死就捏在你手上时,又何必急于让她死呢,留着她也许会有后患,但也许能向上天证明,我们并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惠子就这么从一堆来日不多的死刑犯里解脱出来,与一群妓女、毒贩、小偷、同性恋、贩卖假药的、倒卖军用小物资的,等等,总之是一群罪不大恶不极的女流氓阿飞关押在了一起。


    这是一所女子监狱。监狱就在市区,在沙坪坝,其实就在冯警长眼皮子底下,从警局过来走路也不过十几分钟,可以说近在咫尺。冯警长找不到惠子,想来真是有些冤。天知道,他是多么想找到惠子,因为可以得到一大笔赏金呢。相井交给中田、让他转给萨根的那沓美金他是当场看见的,可以买下几栋警局大楼啊!何况,如果找到惠子他要得双份,这是多少钱啊,冯警长被那个巨大的数字激励着,找到惠子的决心也因此被放大得十分巨大而坚强。


    可是他找的思路错了,或者说,他知道的太多了,太了解案犯的命运了。在他看来,惠子这一回作为他和中田的替罪羊被抓走,犯的是命案,是重犯,一定关押在那些重刑犯的监狱里。所以,他重点找的也是那些监狱。那些监狱多半不在城里,有些甚至由军方秘密掌握着,他一所所地找过去,用尽关系,说尽好话,找得好辛苦,好麻烦。好几次他找烦了,生气不想找了,可只要想想那个激动人心的数字,他又去找了。最后,大监狱都找遍了,连惠子的一根头发都没找着,把他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不过,有一次他差点找着了。一天晚上惠子监狱里有犯人越狱,他作为把持一方的大警长,不可避免地参与到了抓捕行动中。为此,他曾两次来过监狱。他知道,这监狱里关的都是些“几个口子”管不好的烂女人,最了不得的重犯,也就是个别串通相好谋害自己丈夫未遂的潘金莲,所以,他从没有专门到这儿来找过惠子。不可能的这是常识。但既然来了也可以顺便问一问,便问了:一个日本女人,名叫惠子,小泽惠子。被问的女法警在名册上认真翻看一遍,明确地告诉他:没有这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惠子被移交到地方法院后,她的名字变成了“魏芝”。这肯定不是谁有意为之,而是在移交过程中出现的差错,可能是因为办案人员没想到惠子是日本人,加上惠子发音的问题,一马虎,就成了魏芝。惠子知错不改是很可以理解的,如果那些狱友知道她是日本人,鬼知道她要多吃多少苦头。监狱里只有少数几个管事的狱头才知道她是日本人,至于她更详细的真实情况,只有监狱长一人知道。


    冯警长没有去问监狱长,问了就好了,现在他虽然来过两次,有一次甚至惠子就在他眼前(犯人在球场上列队受训),他都无缘发现。看来,警长命里只有桃花运,没有发洋财的运。


    监狱是由以前的一所女子教会学校改造而成的。学校原本就很封闭,石砌墙体显得坚固厚实,围墙高筑,门少窗小,现在主要是在围墙上加一道铁丝网,有点监狱的意思。走进去看,里面其实一点也不像监狱,柏树参天,石子小径,水泥浇筑的乒乓球桌,篮球场,大食堂,教学楼,寝室屋,都是学校的感觉。甚至走进教室,晃眼看去,一排排桌子、板凳,黑板上有板书,均是师生满堂的气象。只是细致看,才发现大不同,一张张桌子是缝纫机桌,板书是衣服的设计图案、尺寸什么的。


    这里现在是一家制衣厂,对犯人的改造就是给前线官兵缝制衣服。惠子不会用缝纫机,做的是铺助工,给衣服钉纽扣,一天工作十多个小时,每天经过她手的纽扣至少可以装备一个加强排。超负荷的劳动在一定程度上让她摆脱了时间停滞不前的纠缠和折磨。但尚不能完全摆脱,一天里总有那么几个钟点,比如早上醒来时,晚上入睡时,单独入厕时,工间休息时,一个人走过幽暗、潮湿的石子小径时,围墙外那位钢琴教师弹起钢琴时……都是她恐惧的时光,她会情不自禁地哭,有时是喃喃自语,有时是浑身难受,坐立不安,手脚哆嗦,像时间的指针扎进了她身体里。寝室是间大屋子,住着十六名犯人,她的床铺在最阴暗的角落,从来吹不到风,也见不到阳光。


    进来的头一个礼拜,每一天她都觉得度日如年,一分一秒,沉重如山,时刻压迫着她,令她喘不过气来,看不到将来,死亡的念头像手里的纽扣一样多,一样不离手:睡觉时摸到冰冷的铁床想到死,起床看到囚衣上的编号想到死(她的编号是一百七十一号),路过花坛看见油茶树开出白色的花朵时想到死,被狱友侮辱时想到死,吃饭吃出一只屎壳郎时想到死,看到天上飞过一群大雁时想到死,从灰蒙蒙的窗玻璃里看到自己鬼一样的形象时想到死……有一天晚上,她梦见陈家鹊温存地抚摸她、亲吻她,她在梦中流出了热泪,激动得号啕大哭。可醒来发现抚摸她的是二十九号狱友,一个嘴上整天挂着“操你妈”的北方佬,她拿着一把从工场偷回来的剪刀,胁迫她就范。她把剪刀抢过来,往自己的喉咙刺,幸亏对方夺她的剪刀,偏了方向,只刺破了一层皮。


    这件事轰动了监狱上下,狱头关了二十九号犯人一周的禁闭,对惠子(应该是魏芝)则给予了一定同情,给她换了床铺,跟她谈了话,还特意安排十三号犯人盯着她,怕她再受人欺负,又寻短见。犯人中有两个地下团伙,一是白虎帮,二是凤凰帮,十三号正是凤凰帮的头目,人称太后,因惠子长得有点像她已过世的妹妹,不免爱屋及乌心生好感,加以照顾。正是有了“太后”罩着,惠子后来的铁窃生涯过得相对平静。


    主要是找到了一件事做,写日记。


    不知是因为悲伤过头失了语,还是怕人听出她的家乡口音,惠子入狱后几乎不开腔,别人跟她说什么,她总是以点头摆手作答。有一天十三号说她:“你是属猫的,整天不出声,不怕憋死啊。”惠子习惯地摇摇头,不过这一回总算出了点声,“我想写点东西。”她说。


    就是说,她希望十三号给她搞来纸和笔。


    这对十三号来说是小事一桩,便成全了她,弄来的本子还蛮高档的,套着蓝色塑料皮——佣十三号的话说,是防水的。从那以后,惠子才彻底摆脱了想死不活的念头,她把所有的苦和痛都消耗在笔记本上,几乎所有闲暇时间都在孜孜不倦地写啊写,狱友们因此也都不叫她“171号”或是魏芝,而改叫她“呆子”了——该是“书呆子”的简称吧。



第十五章 第三节


从峨眉山回来的当天晚上,陈家鹄就一头钻进破译楼里。他的办公室在海塞斯办公室的对面,楼上走廊的尽头,也是双门大开间,将近四十平方米,以前是图书资料室。


    一个多星期前,老孙出发去峨眉山接陈家鹄时,陆从骏便开始给他忙活搞办公室,叫人把图书资料都腾到楼下,叫后勤处把墙壁粉刷一新,照着海塞斯办公室的没施全套布置:大写字台,大方形茶几,靠背椅,长沙发,橱子,书柜,黑板,保密箱,电话机,盆景植物,双层窗帘,等等。大东西布置完后,又他们张罗小玩意,茶具,茶叶,咖啡,烟缸,打火机,粉笔,铅笔,笔筒,圆规,角尺,镇纸等等。


    与此同时,由林容容一手负责给他安顿寝室,从床单到被褥,从洗脸盆到洗脚盆,从洗衣服的肥皂到洗脸的香皂、擦脸油、牙膏、牙刷,应有尽有,全是簇新的,有牌子的。那时,林容容还把自己当做他可能暗恋的人,一边布置一边满心欢喜地想,总有一天他会知道,这一切都是我一手操心操办的,那时他会有多么开心。她一心想让陈家鸪走进房间后产生惊喜的感觉,所以一再给自己提高要求,把每一个边边角角都洗了,擦了东西一一安放到位,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一样方方正正,连窗帘拉开到什么位置都用了心,比了较。可以说,她把什么都想到了,做到了,就是没想到——万万想不到,陈家鹄最后根本没进寝室!


    林容容又是空欢喜一场。


    不仅于此,对林容容打击最大的是第二天,她作为陈家鹄的徒弟提着热火瓶走进师父办公室,准备给他泡茶时,陈家鹄板着脸孔问她:


    “你来干吗?”


    “我给你泡茶。”


    “没必要,你走吧。”


    “这是我的工作,我现在是你的助手。”


    这是组织安排的,林容容和李建树是新手,需要有师父带一下,陈家鹄和海塞斯必须各带一个。陆从骏出于可以想象的原因,想把他们捆在一起,遭到陈家鹄坚辞。


    “那就让老李来跟我吧。”陈家鹄说。


    这件事让林容容彻底看透了所谓“陈家鹄暗恋她”的本质:大谎言!弥天大谎啊!林容容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斗胆去质问陆所长。在林容容眼泪的催逼下,陆从骏不得不承认事实。


    “你为什么要这么骗我?”林容容委屈啊,不理解啊。


    “这不明摆的,为了救他嘛。”这是事实,陆所长答得轻松自如。


    “那你至少应该事后跟我说明情况啊。”林容容委屈至极,哭得更凶。


    “现在说也不迟。”陆从骏恬不知耻地露出可恶的嘴脸,“我看出来了,你对他有意思,这很好嘛,而他现在确实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你们完全可以合情合理地接触交往嘛。恕我直言,我个人希望你们能够结成一对,这对党国的事业有百利而无一弊,你说呢?”


    林容容哑口无言,只有眼泪在默默诉说着什么。


    这是陈家鹄入黑室后的第七天,再过几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不可思议,这多么天,除了上厕所,陈家鹄没有离开过办公室。办公室是寝室,也是食堂,也是健身场所。他在办公室里重复了病房的生活,一日三餐由人送,一堆人围着他转,所有的人都希望他早日结束这种生活。这是种什么人的生活啊,没有生活的生活,不是在床上就是在办公桌前。他让人在办公室里临时加设一张钢丝床,困了就睡,醒了就起,就工作。与钢丝床上同时搬进屋的,有一个稻草蒲团和一面桃木屏风。蒲团是他打坐用的,每天起床和睡觉前各打坐一次,每次三十分钟。这是他健身的方式,效果似乎奇好,有时人状态不好,头晕目眩,他只要坐上半个钟头便精神焕发。屏风是用来掩蔽钢丝床的,有四屏,可以折叠,打开有两米多长,刚好把钢丝床挡在视线外。每一屏正反两面均印有窈窕的仕女图案,总共八幅,人人手持桃形扇子,跷着兰花指,穿着袒肩的纱衣,跣着三寸金莲,收腹挺胸,顾盼生姿。


    以后,办公室内,每一处可以钉贴纸张的平面:墙上,橱上,柜上,甚至天花板上,都将钉贴上电报、地图、文件、图标等跟破译相关的资料。屏风是它们第一个占领的地方,屏风上画着仕女的地方又是率先被占领之处。他心里已经没有女人,所有想走进他生活的女人都将被赶走,哪怕是古代的、画上的。


    除了与海塞斯和李建树在工作上经常有长时间的交流外,他跟其他人很少有交流、有往来,包括陆从骏,以致陆从骏在很久以后都还清晰记得他曾经同他说过的很多句话,以及说话时的表情——就是没表情,像一只铁匣子在说。


    “我已经给你浪费太多时间,不想再浪费了。”这是他进黑室当天决定吃住在办公室时对陆从骏说的一句话。


    “我不希望你常来看我,我需要什么会给你打电话的,现在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你最希望我破译哪条线的密码。”


    “你不该担心我的身体出问题,你该担心我的大脑出卖我。”


    “什么时候我破译这部密码,我就把它的尸体当楼梯走下楼去。”


    这些话包含着对党国事业的无比忠诚和赤胆,即使陆从骏自己有时都不一定说得出口,可他张口就来,不迟疑,不含糊,不做作,没有注解,无需补充,像是一道经过深思熟虑的命令。开始,陆从骏总怀疑这是他阴谋的表面,担心他也许从哪儿听说了一些惠子的是非,他要用这种天花乱坠的言辞包裹自己险恶酌内心秘密——鬼知道他关在办公室里在干什么呢,也许整天在压床板呢,他在用虚假的努力给你制造虚假的信心,以此达到报复你的目的。


    可是,海塞斯和李建树都愿意用良心和眼珠子保证,他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工作着。他每天与他们开会,每次会上都抛出一大堆问题和设想,你从他提出的问题和设想中可以下判断,他一个人一天干的活比他们全处十七个人(包括楼下)加起来的工作量还要大。这肯定不仅仅是因为他有一目十行和过目不忘的神力,也包含了他废寝忘食的精神。


    大年三十总该破个例,放松一下,出来和大家一起吃顿年夜饭。不!他用一个字拒绝了大家的盛情。你不下楼也可以,我们上楼来陪你吧。不!为此,他又冒出一句很铿锵的话:“我现在只有一个节日,就是什么时候我把密码破了,那时你们再来陪我补吃年夜饭吧。”他这么说,口气平静,像在说一个理所当然的决定。


    这餐年夜饭,与他平时的夜饭相比,只有一点变化,就是菜碗里多了两只黄灿灿的大鸡腿,而他只吃了一只。虽然他也想把另一只吃了,可他怕同时吃下两只鸡腿,他的胃是满足了,他的大脑却可能因为胃里滞留过多的血导致脑部供氧不足而提前向他发出就寝的讯号。


    年三十都在为党国效劳,这成了陆从骏教育大家的活教材。其实,以前五号院里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破译楼里有这么一个人,这个夜晚,由于陆从骏在举杯向大家庆贺新年吉祥之际,对着一张空椅子说了~大通夸奖陈家鹄和勉励大家的话,使大家得以知道他的存在,并对他充满了敬意和好奇。从那以后,这个院里的每一个人,都开始默默地为陈家鹄祈求星辰之外的运气降落在他身上,好让他早日结束监禁生活,从楼里走出来,与大家重吃一顿年夜饭。


    不仅如此,连他的敌人,上清寺里的那些人,似乎也被感动得失去理智,开始暗暗地佑助他。这天晚上,姜姐盘起头发,穿扮老式,戴上一顶斗笠,夹着一把雨伞,手上戴着一挽黑纱,匆匆上路了。


    其实,好几天前河内方面就发来电报,同意她离开重庆去河内过年。她一直拖到这天夜里才走,非她本意,实是相井出于讨好她的目的而干的好事。河内没有同意任何人走,包括相井本人,独独只给她一个人亮了绿灯,相井因此明白了一个道理:她是汪精卫床上的女人!换言之,冯警长不过是她的玩伴,而玩她的人是汪主席。这个惊人的发现让相井后悔莫及,因为此时汪大人的未来已经昭然若揭。他极力挽留她,是为了临时抱佛脚,争取一点向她献殷勤的机会。他以安全为由建议她年三十晚上走,被她接纳,于是为自己取悦她赢得了一点时间。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他把她当女皇一样伺候,竭诚竭力给她编织一些美好的记忆,以便日后她在汪大人面前美言他,让他早日脱离这介鬼地方,有个腾云驾雾的灿烂明天。


    包括她最后以这身装扮走,也是相井献计献策的结果。这是奔丧的样子,很高明的一招。年三十家里死了人,真是个可怜的人啊。年三十,值班的军警都偷偷去喝酒了,谁管谁的事啊。相井为姜姐这次出逃真是费尽心机,一定程度地注定了她一路上会万无一失的。


    果然,姜姐一路顺利过关,十多天后安全到达河内。殊不知,这恰恰为后来陈家鹄破开四号线密码提供了一个非常难得的契机。


第十五章 第四节


陈家鹄说:“现在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你最希望我破译哪条线的密码。”


    陆从骏答:“当然是四号线。”


    海塞斯说:“正如你黑板上写的,现在我们侦控的敌台共有九条线,其中军事线五条,特务线四条。战争已经进入到拉锯阶段,加上我们破译人手不够,连你在内总共只有五个人,上面决定暂时放弃军事密电的破译,当务之急就是要破译特务台,其中特四号线又是重中之重。”


    海塞斯说:“现在已经确认,特四号线是汪精卫出逃到河内后与重庆地下潜伏分子联络的一条线路,其下线就是特三号线的下线。这两条线现在电报流量是四号线明显多于三号线,四号线出来后电报流量一直很大,几乎每天都有往来的电报,而且电文都在中长之上。三号线刚出来时也是这样,但是后来减少了,最近有所增加.但也不是很多,有的也都是一些短电报。”


    海塞斯说:“至于特二号线,最近一个月很少联络,电报更是少,可以说几乎处于半冬眠状态。你曾经怀疑它是敌特空军的气象预报台,现在我认为可以肯定,就是。这条线,现在事实上暂时也是可以置之不理。最后要说的是特一号线,它是在特三号线出现之后不久恢复联络的,报务员和密码都换了,唯一没变的是机器,还是那台萨根用过的机器。萨根已经回国,电台的复活让我们可以想见他后继有人啊。”


    这是陈家鹊回来后,海塞斯第一次跟他介绍工作情况。“最后我来说明一下为什么说首当其冲要破译四号线,因为——”说到这时,海塞斯突然发现陈家鹄呆若木鸡,似乎根本没在听他讲,便挪揄地叫唤他:“嗨,陈先生,你在想什么?”没理会,又喊,“嗨,你听见我说的吗?”


    陈家鹄这才有反应,“听见了,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海塞斯问:“我刚才说什么了?”


    陈家鹄说:“你说上面做了这个决定那个决定,我还正想问你,你说的上面是指谁?”


    海塞斯一听即明白,他只听了个开头,后面根本没听,便没好气地说:“你的上面是我,我的上面是陆所长,陆所长的上面自然是杜先生,而杜先生的上面应该是委员长,我想这决定应该是出自你们委员长的。就是说,委员长给我们下达的任务是反特,把特务揪出来,让重庆太平。但你的心思我看还留在蛾眉山上没回来,这怎么行?时间很紧迫啊,你们委员长还指望我们尽快破译四号线,从而寻到汪精卫的行踪把他抓回来呢。”


    陈家鹄埋头思索一会儿,抬头诚恳地说:“刚才我好像是走神了。”


    海塞斯说:“不是好像。你完全走神了。”


    “可我好像又想到了什么,是什么呢?”


    海塞斯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满,“是峨眉山上的雪景吧。”


    陈家鹄好像没听见教授的嘲弄,仍旧痴痴地喃喃道:“什么?它是什么?怎么回事,它就在我眼前,我怎么就想不起来?”抬头乞求地望着海塞斯,“真的,我好像发现了什么,可就是想不起来,真见鬼。”


    海塞斯说:“那你就好好想吧。”便走了,气呼呼地。他觉得这人有点让他陌生,或者说他以前的独特性不见了,变得像他身边的其他中国人一样不诚实,爱装腔作势,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换言之,他觉得陈家鹄这种样子是装弄出来的,不过是骗人的把戏。


    其实,陈家鹄是又犯了他的老毛病:迷症。也许跟那次头部受伤有关系,也许跟他当下求胜心切的心理有关,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总之,现在他的迷症老毛病似乎加重了,病发的几率在明显增加。以前,他一两个月才会犯一次,现在几天就会来一次。迷症犯时,记忆和时光都是被切掉的,这是一种病,现在陈家鹄和海塞斯都还没有意识到。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家鹊经常出现这种症状:教授在说,他在听,可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回过神来又总是说刚才好像想到了什么,试图极力想把它们搜索回来,却常常搜得痛苦不堪又一无所获。有一次,很奇特,他走神时,嘴里念念有词的,好像是在念一首诗。反复念。念到第三遍时,海塞斯终于把它听清并记录下来,如下:


    全身有骨二零六,


    配布四肢一二六。


    上比下肢多两块,


    余下八十在中轴。


    面颅十五脑颅八,


    每侧鼓室藏着仨。


    加上躯干五十一,


    中轴八十刚好齐。


    他醒来后照旧没有记忆,好在这回有东西。海塞斯把记下的东西给他看,并试图帮助他搜索这首所谓的诗可能附有的深层意思。因为这里出现了很多数字,海塞斯觉得这里面可能藏着某个破译灵机。可他费尽努力搜索,依然无果,为此甚至痛苦得抱着头乱打转,让海塞斯看得都同情了。如是反复再三,也引起海塞斯的重视,他觉得这可能是陈家鹄的一种天才怪异,走神的表象之下,大脑其实在经历着极速运转,正如悲到极限时常常呆若木鸡一样。


    海塞斯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他自己身上也曾有过这种怪状,年轻时他经常是在与女人做爱时——在高xdx潮来临时——在浑身痉挛、大脑被燃烧的血烧得要爆炸时——获得破译的灵感。按说,这时大脑是一片空白,可好几次他都在这期间听到天外之音——像天空被闪电撕开口子,像山崩地裂,像火山爆发,谜底就这样在剧烈的黑暗和阵痛中迸发、显现。为什么他那么迷恋女人?他是在冥冥地祈求灵感呢。这说来是一件荒唐的事情,可世上哪有比密码更荒唐的事?一群天才聚在一起,用天文数字在做藏猫猫的游戏,听上去很荒谬,很好玩,然而很多天才就因此而疯掉,更多的天才是被活活憋死。


    密码!


    该死的密码!


    荒谬的科学!


    该死的游戏!


    当海塞斯意识到陈家鹄的走神有可能是一种天才接近天机、酝酿灵感的异相时,他开始有意识的引导他进入这种状态,期待能够出现一次奇迹,让他把失去的记忆——也许是一个至珍的灵感——从黑暗中收拾回来。引导的方式其实很简单,就是你跟他滔滔不绝地谈事,最好谈那些他可能熟悉了解的事,他听着觉得有趣又不要太有趣,太有趣了你讲的东西把他迷住了不行,太无趣你让他烦了也不行,必须要介于有趣和无趣之间,要让他坐得住又分得了心,走得进去又走得出来,像在重温一册好书、一部好电影。海塞斯天真地想,就陪他玩玩吧,他身上有太多神奇的一面,多一个奇迹也不是不可能的。


    就这样,海塞斯像个催梦师一样,一次次把陈家鹄引入迷症中,他不知道这有多么危险。事实上,每一次迷症都有可能把病人定格在迷魂中,那就是永久的失忆,就是灵魂出窍,就是精神分裂,就是脑子烧坏,像烧掉的钨丝。打个比方说,迷症中的人,犹如电压急骤升高的电灯,亮度会增加,但如果太亮,持续的时间太久,钨丝随时都可能烧掉。正确的做法是,每当人犯迷症时,要及时、巧妙地引导他出来,既不能突然断喝,猛然把他叫醒,又不能袖手不管,最好是放一点病人平时爱听的音乐,或者让病人的亲人、朋友,总之是病人平时熟悉的声音,慢慢引导他出来。可想,海塞斯一次次把陈家鹄引入迷症中是多么无知又危险,何况陈家鹄大脑才受过伤。


    然而,有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死神是个大鬼,病魔不过是个小鬼,陈家鹄能把那么强大的死神逼退、击败,那些小鬼似乎都不敢沾惹他了。所以,一次次迷症,虽然来得那么频繁,他都涉险而过:因为无知,如瞪薄冰,变成了如履平地。然后,有一天奇迹降临也就不足为怪,正如乱剑杀人一样,有点乱中取胜的意思。


第十五章 第五节


奇迹在元宵节前一天降临在特一号线上的。


    陈家鹄回来后,陆从骏曾召集破译处全体人员开过一个动员大会,给他们吹冲锋号。会后,海塞斯又把陈家鹄、郭小冬、李建树、林容容叫到一起,在楼上开了一个小会,明确了一下分工。五个人,四条线,陈家鹄全权负责最重要的四号线;二号线最次要,暂时要破译的条件也不成熟,但又不能完全放弃它,得有人盯着、养着它,这个任务交给了郭小冬;海塞斯全权负责一号线;林容容和李建树合力负责三号线——因为两人还需要师父领路,所以这条线其实也可以说是由海塞斯和陈家鹄两人共同负责。对此,陈家鹄曾有不同意见,他建议海塞斯单独来负责三号线,理由有二:一,这条线出来之初海塞斯就在高度关注,深入研宛,而对陈家鹄来说完全是新的,一点不熟悉,要介入进去会耗很大精力,不划算;二,一号线是复出的,当初的密码也是陈家鹄破的,他相对比较熟悉,容易做指导(其实另有隐情)。这个相对合理的建议,最终没有被海塞斯采纳,也许正是因为他深入研究过三号线,知道它的厉害,不想去啃硬骨头。说真的,他现在需要成果,否则就真成了“眼高手低”的大师了。


    陈家鹄太想介入到一号线密码的破译中去,因为这条线以前是萨根的,他想从中捕捉惠子的信息——这就是隐情。所以,他一直在悄悄关注它,不时主动跟海塞斯提起。这一天,他又说起来,问海塞斯最近有什么新进展。


    海塞斯说:“我担心它可能会启用完全跟老密码不相干的新密码,因为中间这条线静默了将近半个月,如果启用老密码的备用密码,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B本密,不应该静默这么长时间。你觉得呢?”


    陈家鹄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当初你坚决不想让我插手这条线时,我就知道你在这样想,你担心我会落入A本密的老思路中,陷入泥潭,不能自拔。”


    海塞斯说:“担心是真的,但不是担心你陷入泥潭。是的,一部密码研制出来后都分主本和副本,俗称A本和B本。如果A本在使用过程中被损坏,启用B本是毫无疑问的,但这次敌人明知我们已经破译A本,而且中间电台又静默这么长时间,我确实担心他们是启用了全新的密码。”


    陈家鹄说:“有理。”


    海塞斯说:“如果我的担心属实,一号线远还没有到实质破译阶段,因为电报流量还不够,我先给你做些铺垫工作,等你破掉四号线后回头再来对付它时可能会顺利一些,决不是怕你陷入泥潭不能自拔。你有盖世神力,怎么可能陷入泥潭?”


    陈家鹊说:“你给我上麻油呢。”


    海塞斯说:“你听我说完,我现在其实有新想法。确实,正常情况下一号线启用老密码B本的可能性很小,但现在的情况并不正常。第一个不正常,一号线复出后电报流量锐减,还没有以前三分之一的流量。第二个异常,这条线原来掌管电台的萨根已经出问题,身份暴露,而且人都已经走了。掌管电台的人一般是小组老大,老大出了问题,敌人对这个小组可能会另眼相看,不信任。对一个不信任的小组,上面还会不会给他们一部全新的密码?我认为不会。可是抛弃它吧可能又会觉得可惜,这种情况下,我觉得上面很有可能给一部老密码的B本,吊着它。你看呢?”


    陈家鹄说:“你有点一厢情愿。因为萨根身份暴露就把整个小组看成二等公民,太牵强。萨根身份虽然暴露,可由于他有外交官的特殊身份,我们既不能抓他也不能审他,实际上对这个小组没有根本性的伤害、凭什么怀疑整个小组?何况萨根现在已经走了,连后顾之忧都没了。我倒在想,一号线复出后电报流量减少,可能跟三号线的冒出来有关。你以前也说过,一号线复出后,三号线的电报流量也变小了。所以,我想两条线可能在一个小组内,之所以设两条线,是想迷惑我们。”


    海塞斯说:“我也这样想过。”


    陆家鹄说:“所以,你不妨把一号线的电报也拿来给我看看。”


    当天,海塞斯把一号线复出后的总共三十七份电报和相关侦听日志都抄录一份,变给了陈家鹄。后者连夜看,最后对其中一份电报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总觉得这份电报有点怪,感觉像一堆人当中,其他人都着西装革履,穿得十分周正,独独一个人穿得怪诞,好像没穿外套,显得很不协调。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他一时也想不清楚。反复研究侦听日志,他也注意到这部电台的下线有两个报务员:一个手法娴熟,是老手(姜姐),一个生疏,是新手(黑明威),而且后来老手不见,全由新手在作业。但这并没有给他什么启发,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新人刚上机作业有师父带一段时间,这是很正常的,就像他现在带老李一样,带一段时间后新人自然要独立工作。


    思而未果,他带着疑问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海塞斯照例来跟他交流,指望又把他引入迷症中去。陈家鹄正在继续思考昨天夜里没有想通的问题,便把这份电报找出来给海塞斯看,并将自己的疑问抛出来,向他讨教。


    海塞斯说:“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也注意到了,但我想这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发报的人因为独立工作不久,手生,加上当时可能精力不集中,发报的错码率很高。另一种情况是我们的侦听员在抄收时由于信号不好,或者精力不集中,或者水平的问题,抄收的错码率太高。错码率太高,给我们感觉就有点怪,四不像了。”


    海塞斯说:“你乜许会说,现在还没有破译电文,怎么可能感觉得出来错码的多和少?其实这道理很简单,打个比方,我现在不懂越南语,但我反复研看,我对越南语的字形已经有基本的熟悉度,如果在一堆越南语中突然冒出一些四不像的怪字符出来,比如冒出韩文,我虽然意思不明,但照样可以感觉出怪诞来的。所以,我认为你提出的这个问题,是这两个原因造成的,错码太多。”


    海塞斯说:“我认为,要破译一号线,我们只能从一个角度进入,就是这些电报中会出现一些固定的词,比如萨根的名字,他走了,回国了,下面应该会向上面报告;还有我的名字。”说到这里,海塞斯把他曾跟姜姐相好后闹出的一堆麻烦事向陈家鹄一一说了。


    就在说这些时,海塞斯发现陈家鹄又进入迷症状态,为了让他沉醉其中,海塞斯继续找着话说:“我的名字将不止一次出现在这些电文中,从最初向上面举报我在这里,到后来我被逼走成功,他们肯定也会向上面汇报。这些名字在几份特定电报中的固定存在,犹如黑屋子的天窗,也是我们现在唯一可以钻的空子,找到天窗就可以破窗而人……”


    这时,海塞斯听到呆若木鸡的陈家鹄突然痴痴地说:“密表……密表……密表……”连说好几遍,且声音越来越大,直到最后把自己吵醒。醒来后,陈家鹄依然不记得刚才在想什么。海塞斯提醒他说:“你刚才不停地在嘀咕,密表,密表,我想你是不是……”话音未落,陈家鹄腾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大吼一声:“我想起来了!”


    这次记忆没有丢失!后来,正是靠着这个危险又珍贵的记忆,他们成功破开了一、三号线的密码,包括四号线其实也破了,只是由于……怎么说呢,成果暂时还不能享用,要等待另一个契机来把它激活。


第十五章 第六节


 话说回来,那一天,姜姐乔扮成孕妇来同黑明威见最后一次面时,交给黑明威一包东西,其中有一样东西是一号线密码的密表。所有密码都由密本和密表两部分组成,密本是主体,体积大(少说有几本大字典那么多),一般都专门配有一只箱子。这么大的东西,姜姐不可能天天随身带着,所以平时就放在黑明威的房间里。但密表只有一册书那么大,完全可以随身带,姜姐为了安全起见,密表她一直随身带着。这样既可以制约黑明威私自乱发电报,同时,万一黑明威被捕,房间遭搜查,密本被缴获,至少还有密表可以最后挡架一下,是最后一条防线的意思。姜姐身份暴露后,不便再经常出来露面,便把密表交给黑明威,让他一手负责电台。


    此时,黑明威已经学会如何操作电台,如何使用密码理论也已经知道,但毕竟还没有实践过——这是后来他用错密码的原因之一。原因之二是,姜姐把密表交给他时亲昵地拍了一下他的脸蛋,这个挑逗性的小动作一下把他推到从未有过的意乱情迷的状态。姜姐哪里知道,他还是一个绝对的处男,从来还有被女人这么挑拨过。随后,姜姐走了,他顺手把密表本一丢(丢在书架上)惶惶地追出去,后来又惶惶地回来,心里全是姜姐的影子,那本密表本被搁在书架上,一时间根本没上心,后来要发报时也没有想起来。


    当然,那只放密码本的箱子他是不会忘的,这是他房间里最需要保密和保护的东西,平时放在床底下,每次发报前姜姐总是把它拿出来,对着它译报。译报很简单的,用他师父(姜姐)教他的话说:就跟查字典一样。正因为简单,他第一次实践也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很快对着密本把文字都译成了电文。可他忘了这只是程序之一,之后还要给这些电文用密表再打扮一下,形象地说,就是还要给它加穿一套外衣。


    电报就这么发了出去!


    这就是那天晚上令陈家鹄觉得十分怪异的那份电报,没穿外套的,而陈家鹄在迷症中恰恰是想到了这点:报务员在译电时忘了加用密表。至于为什么忘,是因为马虎,还是不懂,还是什么原因,陈家鹄并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关键是他想到造成这种怪异的原因可能跟漏用密表有关,这就够了。


    那么这想法对不对呢?


    可以马上验证的。如果确实如此,上线在收到这份“裸电”后必将立即给下线回电,提醒这个问题,一般这份电报会短。就是说,只要查一下侦听日志,看一看这份裸电发送成功之后,上线是否立刻给下线发短电一封。一查,果然如此,四分钟后上线即回复一封只有七个字的短电。


    那么这封短电会说什么呢?这个意思就非常局限,肯定是在提醒或者骂下线漏用密表。只有七个字,又是那么局限的意思,要对上去不会太难的。海塞斯当即把楼下的四位分析师喊上楼,一起来“排句”。所谓排句,就是根据特定的意思(即提醒或骂下线漏用密表)和要求(七个字)造句,把相关的句子全排列出来。因为字数少,意思又这么明确、局限,可以造的句子数量也是有限的,几个人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最后也只罗列出一百多句。然后,把这些造句请演算师一一去演算,如果哪句话的演算出现归零,就说明对上了,就是它了。最后,演算证明这句话是:


    笨蛋你没加密表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行傻乎乎的“七律诗”,便是这部密码的蚁穴、裂缝、破绽、断口、天窗……至此,这部密码告破已是指日可待。三天后,在破译处全体夜以继日的拼命捣鼓下,一号线的“密码大厦”轰然坍塌。再说,本来陈家鹄和海塞斯都在怀疑一号线和三号线是同一个组织,现在密码在手,自然要去试探一下——不是举手之劳嘛。


    一试,呵呵,没错的,就是一回事,它们是个连体人,心连心,手挽手,生死与共。对黑室来说,一枪撂倒俩家伙,开心啊,快活啊,爽啊。可能是爽过了头,不论是海塞斯,还是陈家鹄,还是陆从骏,还是……总之,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这个“连体人”居然还连着一个人,就是四号线。如果有人想了,那真是要爽死人.不就是再举一下手吗,四号线就完蛋了。事实上,此时它已经完了蛋,可由于根本没人去这样想,暂时尚能苟延残喘一阵子。


    为什么没人去想?当然不是因为得意忘形,高兴昏了头,甚至恰恰相反,是因为太清醒,太明白一些规矩、常识。试想,汪精卫是什么人嘛,人上人,马上又是要当总统的大人物,日帝国眼里的心肝宝贝,大红人,怎么会那么贱,那么卑微,要跟人合用一部密码?问题就在这里,大家把他想高了,把一只青蛙当做了老虎。确实,当时包括蒋介石在内都没有想到,汪精卫寄人篱下的境况会那么惨,基本上就是个瘪三货色。


    话说回来,既然四号线还“活”着,陈家鹄肯定还得忙,海塞斯作为他寻觅灵感的搭档,自然也闲不下来。由于刚尝过迷症的甜头,这下两人都迷上了这玩意,他们不知道这游戏的危险性,无知而无畏,一时间简直疯狂地玩上了。好在陈家鹄有鸿运罩着,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脚。鸿运也包括姜姐无意中的鼎力支持,要不是她及时出现,危险的游戏老这么玩下去,保不准哪天就出了事,湿了脚——失足成千古恨。所以,归根结底,陈家鹄的平安无事,得对姜姐的及时出现鞠一个躬。


    姜姐是正月十三,也就是陈家鹄从迷症中捕捉到珍贵记忆的前一天,到达河内的,她错过了与汪大人一起吃年夜饭的机会,但赶上了过大年,正月十五,闹元宵,吃汤圆。没有一错再错,还算是不错。人在客乡,东躲西藏,日子其实并不好过,蛮煎熬的。但因有似锦的前程鼓励着,有盼头,他们还是熬得住,苦中有乐啊。但也有人熬不住,生病了。谁?就是最先跟汪大人出来的报务员,那个姓裘的杭州姑娘,重感冒,发高烧。发高烧怎么工作?这不,汪大人有急事要跟相井联系,怎么办?


    没事,姜姐不是会吗,顶一下吧。


    就顶了。


    其实也就是忙活了半个钟头,发了一份并不长的电报。可他们哪里想到,姜姐的中指头刚用上功,属于试音性质的刚敲了几下发报键,这边的蒋微就用耳朵把她“认”出来了。


    一个原来一号线下线的报务员突然出现在四号线的上线上,在汪贼身边!至此四号线终于活到头了。如果说之前谁都没想到它们是“三连体”,那么这时候谁都会这么去想。


    想了就好,试一下吧。


    一试,呵呵,历史重演了!


    就这样,从此,汪贼一行的足迹逐渐暴露出来。一九三九年三月二十一日子夜时分,河内高朗街二十七号洋楼内枪声大作,一场蓄谋已久的刺杀汪精卫的行动精彩上演,死伤者的血从三楼一直流到花园里,钻入泥土,其中一定有一个美女告别人世的血,那便是姜姐。一度以为也有汪精卫的断魂血,但事后证实,这是个谣传。那天晚上,汪精卫临时与曾仲鸣换床而睡,曾替汪而死,汪贼侥幸不死,似有天意。


    老天注定他还要臭上加臭,臭名昭着,遗臭万年。


    虽然杀贼行动告败,但这并不影响陈家鹄的声名秘密远播和身价大涨,这个把死神赶走的年轻人眼下正红得发紫,从头到脚都红彤彤的,虽然他深爱的女人生不如死,虽然他的目光里饱含孤独的神情,虽然他的生命遭受着可怕迷症的威胁,虽然延安的同志对他念念不忘情有独钟,虽然他至今尚不是党国的人,虽然——虽然——但是,不管怎么样,从五号院到三号院,乃至一号院,凡是该知道他的人都对他满怀敬意,凡是该有的荣誉都对他毫不吝啬,凡是该给他的特权都对他全面放开,而他在性情包括信仰上存在的这个缺点那个瑕疵,凡是该原谅的一概原谅。总之,他有点像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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